接下来的日子，沈令仪跟何侧妃维持着表面上的和平。

沈令仪向萧景珣提出，想在府中另外设立一个小型的书房，专门用来存放账册和文书，方便管家。萧景珣同意了，他甚至让管事拨了一间靠近正院的厢房给她。

那间厢房位置很好，沈令仪让翠微把厢房收拾了出来：一面墙放了书架，摆上了一些账册和常用文书；另一面墙放了一张书桌和一把椅子。窗户朝南，光线很好。沈令仪每天上午都会在这间书房里待两个时辰，处理府中的日常事务、审阅账目、安排人事。

她开始有意识地接触萧景珣的幕僚。通过管家事务的由头，跟幕僚们的家眷建立联系。比如，萧景珣身边最得力的幕僚叫贺兰修，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据说是萧景珣的“智囊”。沈令仪认识了贺兰修的夫人，一个性格爽朗、说话直来直去的中年妇人。又比如，另一个幕僚的妹妹在府中做客的时候，跟沈令仪聊了几句，那位小姐是个爱说话的人，不经意间向她透露了很多消息。

十月初的一个傍晚，沈令仪在花园里散步。

秋天的花园已经开始萧条了。菊花还开着，但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枯萎了。桂花落尽了，只剩下满树的绿叶。那片茉莉花坛里的茉莉花也开过了最后一茬，花朵凋谢了，叶片开始泛黄。

她想起了萧珩送给她的那盆茉莉花。那盆花现在还放在凝香院的窗台上，开了好几茬花，花香把整个屋子都浸透了。翠微每天给它浇水，像照顾自己的孩子一样仔细。

走到凉亭附近的时候，她停下了脚步。凉亭里没有人。石桌上有积灰，石凳上落了几片枯叶。旁边的梅树已经开始打花苞了，小小的、绿色的，紧紧地裹在枝头上。

她坐了一会儿，从袖子里取出了一张小纸条，是她出门前写的。

她把纸条压在了石桌上那块熟悉的小石头下面。

纸条上写着：

“事已毕。花犹在。谢。”

永和十七年八月初三，立秋。

沈令仪醒得很早，窗外天光刚泛出鱼肚白，廊下的画眉鸟还没有开始叫。翠微已经在外间备好了温水。听到帐帘响动，她轻手轻脚地进来，把铜盆搁在架子上，用帕子试了试水温才递过去。

“今日比昨儿凉了些。”翠微说。

沈令仪洗了脸，接过干帕子按了按眼角。立秋之后，洛京的暑气确实消退了不少。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

“今日中秋宴的菜单，厨房已经送来了。”翠微一边挽发一边说，“王妃要不要过目？”

“拿来。”

菜单写在一张洒金红纸上，共十六道菜，四冷四热四汤四点。沈令仪扫了一眼，看到第三道热菜是“蟹粉狮子头”，拿笔在旁边注了个“换”字。

“殿下近日肠胃不好，蟹粉太寒。换成清蒸鲈鱼。”

翠微应了一声，接过菜单退出去安排。

吃过早饭，沈令仪没有去正院，而是拐进了东跨院的书房。路过回廊的时候，她注意到廊柱上的漆皮又剥落了一块。这座府邸修了二十多年，很多地方开始显出老态。萧景珣说过两年要翻修，但沈令仪觉得他恐怕等不到那时候。不

她在书案前坐下，从暗格里取出三本册子，依次翻开。

第一本记的是三皇子府的人员往来。谁在什么时间见了谁，来了多久，走时带了什么东西。这些信息由翠微和几个信得过的婆子分头记录，每三天汇总一次。

第二本记的是幕僚家眷之间的闲聊内容。贺兰修夫人、长史杨大人的妾室、典仪周大人的老母亲，这些女眷们在串门喝茶时爱说些闲话，方便她打听消息。

第三本是萧景珣的军事联络。沈令仪放下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册子的封面。西北军，那是大燕朝最重要的边防力量，驻守雁门关以北，统兵五万。主将姓韩，名韩崇岳，是先帝朝的老将，在军中威望极高。萧景珣如果联络到了西北军，此时非同小可。

这件事，她需要告诉萧珩。

沈令仪把三本册子收回暗格，锁好。然后从书架上取下一本《诗经》，翻到“蒹葭”那一篇，在“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旁边用极细的笔触写了一行小字：“西北风起，寒意渐浓。”

这是她和萧珩之间的暗语。“西北风”指西北军，“寒意”指危险。萧珩如果看到这本书，就会知道她有新消息要传递。书放在书房门口的小几上，萧珩加冠后自己立了府，但每隔三五日还是会来三皇子府串门，经过时顺手翻看，是他们约定的信号。

做完这些，沈令仪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坐得太久了，腰有些酸。

“王妃，何侧妃那边派人来问，中秋宴上她要穿什么颜色的衣裳。”翠微从外面走进来，面带难色。

沈令仪转过身，“告诉她，侧妃品级用藕荷色或秋香色都使得，让她自己挑。”

“她说……她想要正红。”

正红是正妃才能穿的颜色。沈令仪闻言没有动怒，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