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点了一炉沉香，烟气袅袅地绕着雕花窗棂打转。窗外是一条窄巷，偶尔传来卖花人的吆喝声。桌上摆着一壶新沏的茶和两碟点心，贺兰修夫人显然到了一会儿了，茶杯已经见底。

贺兰修夫人娘家姓孙，父亲是个从六品的小官，嫁入贺兰家算是高攀。但她为人精明，消息灵通，在女眷中颇有几分人脉。

“王妃百忙中抽空来，妾身感激不尽。”贺兰修夫人起身行了半礼。

“贺兰夫人客气了。”沈令仪坐下，翠微在门外守着。“夫人说有要紧话，这里没有外人，请讲。”

贺兰修夫人压低声音：“我家大人昨日又去了醉仙楼，这回不止一个人，同席的还有兵部的钱侍郎和太常寺的吕大人。三个人从午时喝到酉时，出来的时候我家大人脸色铁青。妾身问他怎么了，他说了一句三殿下要动手了。”

沈令仪若无其事地抿了一口茶，碧螺春，清香扑鼻。

“动手？”她声音平静，“夫人可知是哪方面？”

“妾身不敢妄猜。但我家大人回来后写了一封信，连夜派人送出去了。妾身只看到信封上写着‘韩将军亲启’。”

韩将军，韩崇岳。沈令仪放下茶杯，心里已经在飞速运转。萧景珣不只是在联络西北军，兵部管军务调动，太常寺管礼仪祭祀，左金吾卫管京城治安。这三个人加在一起，当真是准备充分。

“夫人的消息帮了大忙。日后若有什么新的消息——”

“妾身明白。”贺兰修夫人点头，“只是……王妃，妾身有一事想问。”

“请讲。”

“三殿下若真的……那我家大人，是跟着走，还是……”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贺兰修在三皇子手下做了五年幕僚，如果萧景珣起兵夺位，幕僚就是同谋。成了鸡犬升天，败了满门抄斩。贺兰修夫人在替自己的丈夫、自己的家族找出路。

沈令仪看着她，缓缓说，“夫人，有些路一旦走上去就没有退路。但如果有人愿意在关键时候做一个正确的选择，比如，在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下，帮另一方做一些事，那将来无论谁坐在那个位子上，都不会亏待贺兰大人。”

贺兰修夫人的眼睛微微一亮，“王妃的意思是——”

“我没有别的意思。”沈令仪打断她，“我只是说，朝中那么多皇子，不一定非要押在一个注上。夫人以为呢？”

“妾身受教了。“

从锦云坊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把城南的屋脊染成橘红色，街上的行人开始往家赶。卖馄饨的老头推着车从轿前走过，热气腾腾的，带着葱花和麻油的香味。翠微掀开轿帘看了一眼沈令仪的脸色，小声问：“王妃要不要吃碗馄饨？”沈令仪摇了摇头。

回到府中，沈令仪先去书房，把今日的情报整理成文。然后去凉亭看了看，暗格里的纸条已经被取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新的纸条，字迹清瘦有力：

“明日巳时，旧书楼。”

沈令仪把纸条收进袖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晚饭时萧景珣不在府中，说是去赴一个同僚的宴席。沈令仪独自在正院用了晚膳，一碟素炒时蔬，一碗白粥，两块蒸糕。翠微看她吃得少，想再添菜，被她摆手拦了。一个人吃饭这件事，人越少越没胃口，她前世就这样，今生也没改过来。

饭后她在院子里走了一圈消食，又拐去赵姨娘那里坐了一会儿。赵姨娘院里种了一架葡萄，此时已经过了挂果的时节，藤蔓开始枯黄，在架子上垂着一串串干瘪的果实。赵姨娘的儿子萧承煦已经快七岁了，虎头虎脑的。

“王妃来了。”赵姨娘迎出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她穿着一件藕荷色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根银簪，素净得很。

“来看看承煦。”沈令仪蹲下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萧承煦也不怕生，仰着脸看她，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奶声奶气地问：“王妃婶婶，你是不是给我带糖了？”

沈令仪从袖中摸出两块松子糖递过去。萧承煦欢天喜地地接了，剥开油纸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赵姨娘在旁边笑着摇头：“这孩子就知道吃，吃了糖也不好好漱口。”

“小孩子还是要时刻提醒着。”沈令仪跟赵姨娘在廊下坐了。廊下的灯笼刚点上，暖黄的光照着两个人的脸。两人说了几句家常，赵姨娘说了些临哥儿的糗事，沈令仪听了也忍不住笑。

笑完之后，她忽然有一瞬的恍惚。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也该快两岁了，也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说着说着，赵姨娘忽然压低声音：“王妃，妾身有件事不知道当不当说。”

“你说。”

“前日夜里，妾身起夜，看到外院那边有灯光。本不该多看，但妾身无意间瞥了一眼，看到殿下身边的长随李贵，正从角门往外搬一个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