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微从楼下快步上来,裙角沾了些泥点,显然是刚从巷口折返。她低声道:“小姐,七殿下已到了坊门,身边还跟了一个人。”
“是什么模样?“
翠微回想片刻:“三十岁上下,青布直裰,身形清瘦,面容寻常,看不出什么。”
萧珩先上的楼。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腰间只系了一条素色绦带,不像是皇子,倒像是哪家书院里出来游学的年轻士子。他见了沈令仪,眉眼间便浮起一丝笑意。
“嫂嫂。”他唤了一声,语调如常。
沈令仪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的肩头,落在后面上来的那人身上。
那人果然如翠微所言,颧骨略高,眉目清淡,放在人群中绝不会引人注目。唯独一双眼睛,瞳色极深,古井无波,偶尔抬眼时却有精光一闪而过。
萧珩侧身让了一步,朝那人微微抬手:“嫂嫂,这位是陆长清,陆先生。”
陆长清上前一步,拱手行了一礼。“在下陆长清,见过沈三姑娘。”他用的不是“三皇子妃”,而是她在沈家的旧称。此人知道她的来历,知道她的处境,也知道今日这场会面的性质。
“陆先生请坐。”沈令仪指了指窗边那张旧方桌,“翠微,上茶。”
萧珩在桌旁坐下,神色比平日多了几分肃然。他看了沈令仪一眼,低声道:“嫂嫂,陆先生是我母妃故交之子,曾有旧谊。后来陆家家道中落,陆先生流落民间多年,去年才辗转寻到我。”
“陆先生这些年,都做了什么?”沈令仪问得很直接。
陆长清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做了很多事。走遍了北地六州,看过西北军的布防,也在江南盐商的账房里做过三年账房先生。后来去了岭南,在两广总督幕下帮闲了半年。”
北地六州是二皇子萧景瑜的势力范围,西北军是四皇子萧景琮的根基,江南盐商是太子的钱袋子,岭南两广则是天高皇帝远的化外之地。这个人在短短数年间走遍了大燕朝最紧要的几处棋眼,显然不单单为了游山玩水。
沈令仪心中暗暗凛然。
“陆先生来洛京多久了?”
“三个月。”陆长清道,“住在城南崇化坊,替一家书肆抄书度日。”
崇化坊在洛京城南,离皇城最远,住的多是贩夫走卒。沈令仪微微颔首,陆长清选择藏身于市井之间,与她和萧珩选择旧书楼作为会面之所,道理是一样的:越是寻常的地方,越不容易被人注意。
萧珩见两人初步寒暄已过,便轻咳一声,正色道:“嫂嫂,陆先生是我能信得过的人。今日带他来,是有些话想与嫂嫂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你说。”
陆长清接过话头。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纸,在桌上展开。“这是我这三个月来整理的洛京局势。”陆长清的手指点在图中央最大的那个圆圈上,“圣上龙体欠安,今年入秋以来已三次免朝。太医院对外说是偶感风寒,但我托人打听过,实际是旧疾复发,恐非药石可愈。”
沈令仪心头一沉,老皇帝的病情,她在三皇子府中也有所耳闻,却没料到已经到了如此严重的地步。
“先太子殿下性情温厚,这是朝中公认的事实。太子薨逝后,其母族谢家已不如前代显赫,此前朝中文臣出于正统之义,多依附太子,现下多数都转投了四皇子。一旦圣上驾崩,这些人的忠心能维持多久,殊难预料。”
“二皇子呢?”萧珩插了一句。
“二皇子萧景瑜,此人野心最大,手段也最狠。北地六州的官员有七成是他的人,今春他又攀上了兵部侍郎周延光,等于在军中也有了眼线。今年夏天在御前连番表现,又暗中指使御史弹劾三皇子属官,做得太过明显,反倒引起了圣上的警觉。”
“四皇子萧景琮。目前按兵不动,他远在西北,洛京的事他鞭长莫及。可一旦局势有变,他挥师东进,从洛京到潼关快马不过七日。”
“此外还有五皇子、六皇子,但此二人或短浅、或平庸,暂不足虑。至于三皇子——”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沈令仪。
沈令仪平静地接话:“三皇子萧景珣,文武兼备,城府极深。且在洛京经营多年,根基深厚。”
陆长清微微点头:“沈三姑娘对自家夫君倒是看得清楚。”
这句话带着一丝微妙的试探。沈令仪不为所动,淡然道:“知己知彼,我嫁入三皇子府三年,若连自己的枕边人都看不透,又谈何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