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通风口斜着打下来,在地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豁口。
谢骋眯了眯眼。
三年零四个月,他已经不太习惯属于外面的光。
身后的铁门没有立刻关上,他站在原地没动。
“谢骋。”狱警的脚步声在走廊一端。
谢骋转过身。
狱警手里拎着个透明的塑料袋,扬起招手,叫他过去签字。
“东西点一下。”狱警把塑料袋推过来,“手表、钱包、钥匙、手机,都在。钱包里现金我们没法保管,当时让你家属取走了,你自己核对。”
谢骋捏着钱包,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句话里的家属。
算起来,她大学也快毕业了,应该能在那个城市找个好工作。
或许也遇到了心仪的男孩子,两人准备一毕业就结婚也说不定。
他心中自嘲,不该想这么多的。
可又不受控的想,那时,她拿着自己的钱包,是什么心情,明明日夜都能梦到的脸,此刻用力地回忆居然是模糊的。毕竟,也三年多没见了。
临走时预警嘱咐出去三十天内到当地派出所报道,办刑满释放登记,谢骋沉默点头。
监狱大门闸机缓缓打开,露出一道一人宽的空。
谢骋拎着布包出来,还没定眼,就听前方有人喊他:“骋哥!”
一个穿皮夹克的小伙三步并两步跑过来,开怀欲拥抱,被谢骋抬手截住,“矫情了啊。”
“哎呀好长时间没见了,想死你了都。”隋鑫张开的双臂收回,顺势接过他手里的包,下巴朝身后停着的金杯一扬,“走,上我那对付几天,然后再慢慢找房子。”
行李扔后排,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车。
汽车发动,隋鑫掏出烟,抖出一颗递到副驾。
谢骋垂眼瞥去,摇头,“戒了。”
“真行。”隋鑫把烟咬牙上,一手控方向盘,一手点火,“之前你那车进去就给扣了,反正也快报废了,犯不着心疼。”
“嗯。”
“晚上李玉国和郑思景也来,咱们在我那凑个局打打麻将喝喝酒,给你去去晦气。”说到这,隋鑫冲窗外淬一口,“点子太背,怎么事儿能让你赶上呢?”
说话间,烟跟着一动一动,烟絮掉了一裤腿。
谢骋扭头看他,半晌,说:“不想了,都过去了。”
出监狱一路人烟稀少,畅通无阻,开到十字路口前亮了红灯。
隋鑫猛吸一口烟,烟蒂冲窗缝弹出去,两人半天没讲话,车内车外一派安静。
隋鑫咳嗽一声,“内个,骋哥。”
谢骋没回头,“嗯?”
“告诉她不?”
沉默几秒钟。
谢骋:“不了。”
“这几年她老找我,说去探视你,你从来不见。”隋鑫速慢下来,“为啥啊?”
红灯转绿,车子启动。
树叶透光,影影绰绰,打在谢骋脸上,晦暗不明。
见半天没人说话,隋鑫余光朝副驾瞥过去,谢骋目不转睛的看窗外,外头除了路就是树,也不知道他看些什么。
“对了。”隋鑫想起什么,从兜里掏出薄薄一片,“这给你,放我这有段时间了,她说是你的。”
是银行卡。
蓝色卡衣,上面有细微划痕。
谢骋皱起眉头,面色凝住,盯了半天没接。
隋鑫小声提醒,“骋哥?”
“嗯?”谢骋回神,片刻后“啊”了一声,叫隋鑫到下个十字路口掉头,他正好去银行。
*
银行卡插机器里,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的过。
谢骋看着余额数字,半天没动。
七万零七千三百四十六。
他进去之前,依稀记得,卡里剩三万多。
多出的四万。
她还他的钱。
隋鑫见谢骋半天没动静,在后面叫了声,“咋的了?吞卡了?”
谢骋回神:“没有。”重新在屏幕上点击,取了五百块钱出来。
中间隋鑫接了个电话,嗯嗯啊啊一会,撂下冲谢骋汇报:“郑思景还有半小时就到了,李玉国得晚点,说媳妇儿今天夜班,给孩子送婆家看着去。”
谢骋一愣,“他,都有孩子了?”
“可不么。”两人并肩走出银行,隋鑫娓娓道来,“你进去那年年底,玉国认识的他现在媳妇儿,原本没想这么快,结果呢,没多长时间给人肚子搞大了,这么的,就现在这样了。”
谢骋淡然一笑,“挺好,有家了,心就定了。”
“是,咱们几个都二十九奔三十去了,该定了。”隋鑫嘻嘻哈哈,“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想定,咋没人跟我呢?”
俩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大部分话题几句就说完了,隋鑫再费劲巴力地想。
虽说入狱之前,谢骋也不算话多的那种人,但现在看来,更沉默了。
他身上自始至终萦绕着不属于二十多岁的气息。像是过夜的茶香,像常年不住人的空屋,散露出陈旧又孤独的味道。总之,意气风发离他远远而去,少年之气,可能再也回不来了。
*
隋鑫住在老家属院里,租的一楼,朝北没光。他解释这边便宜,自从城中村那边陆续动迁开始,没钱的都聚集到老城区老院户这边,偶尔出个门还能看见之前面熟的。
一室一厅,暗卫暗厅,下午两点太阳最高的时候,屋里像是傍晚。
男人独居的房子,可想而知干净不到哪儿去。
隋鑫从厨房拖出来两把椅子,桌子也支在厅中央,招呼谢骋随便坐,他走到一边打了通电话,听起来是打给郑思景,一上来没开场白,直接一句“到哪儿了?”。
紧接着没过几分钟,敲门声响起。
谢骋去开门,露出扛着两大筐啤酒的郑思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