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

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

——《六祖坛经》神秀偈

藏书阁的午后，光线被高窗上的软烟罗滤成一种苍白的静谧。

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纸张、墨锭与防蛀香草混合的、近乎肃穆的气味。姜锐独自跪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案旁，进行着一项极为枯燥、却也要求极致耐心与稳定的工作——用特制的柔软驼毛刷，为一批新入库的兵书战策拂去函套上可能存在的、看不见的浮尘。

这些书是公主特意寻来的前朝珍本，装帧考究，函套是深蓝色的锦缎，绣着暗纹。他的动作必须极轻，极缓，刷毛需贴着锦缎的经纬，顺着一个方向，一下，又一下，不能留下任何刷痕，更不能扬起尘埃。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损伤这些“价值连城”的载体。

他已在此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抵在冰冷的金砖地上，从最初的刺痛变得麻木。后背的鞭伤，因长久保持前倾的固定姿势，开始隐隐泛起酸胀，并不尖锐，却持续地消耗着他的耐力。执刷的右手手腕，也因为需要极度精细地控制力道，而开始感到微微的酸软。

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全部的意志都凝聚在指尖，控制着那撮柔软的驼毛，在深蓝锦缎上划过一道道无声的轨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他不敢抬手去擦，怕动作带起风，惊了尘埃。

就在这时，那缕熟悉的、清冷的暗香，毫无征兆地漫入了书墨的气息中。

姜锐的心脏骤然一缩，悬停半空。不是听到脚步声，那香出现得总是比声音更早，更像一种弥漫在环境里的、无形的氛围转换。他几乎是立刻停下了动作——不是惊慌的停顿，而是一种训练有素的、绝对的静止。执刷的手悬在函套上方一寸，稳如磐石，连呼吸都在瞬间屏住。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没有回头，没有张望，如同化为书案旁另一件沉默的家具。他能感觉到，公主正从藏书阁深处那排高大的书架间缓步走来，停在了他不远处。目光，如同有形的探照，落在他弓起的背脊，他悬停的手腕，他低垂的、沁出汗珠的后颈。

时间在纸张与墨香中凝固。

“你的手，”公主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平静无波，在这过分安静的空间里却清晰得像冰棱断裂，“在抖。”

不是疑问，是陈述。

姜锐悬停的手，几不可察地，真的颤抖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此刻，而是因为这句点破，瞬间勾起了手腕深处积蓄的酸软，以及后背的鞭伤带来的、牵连神经的细微痉挛。他以为自己控制得很好，原来没有。

一切都被她看在眼里。

他缓缓地，将手和刷子一同收回，置于身侧，然后以标准的姿态转身，伏地，叩首。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时，才发觉自己掌心一片湿冷。

“奴才……该死。”声音干涩。

公主没有叫他起身。她似乎走近了两步，那股冷香更清晰了些。她的目光，如同有实质的重量，在他伏低的、因鞭伤而显得有些僵硬的背脊轮廓上停留了片刻。

“背上的伤，” 她再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关切，更像一种审慎的评估，如同匠人检查一件器具的耗损，“看来，是好利索了？”

这句话，比指出手抖更让姜锐感到寒意。她记得。记得那伤，记得它的来历，更记得它曾被如何“恩赐”地治疗。此刻提起，绝非关怀。

是提醒，是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