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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如瀑的深夜。

雨砸在瓦上,如万千铁蹄奔腾;风撞着窗棂,发出困兽般的呜咽。杂役房角落里,姜锐蜷在通铺最靠墙的缝隙里,身上搭着那床硬得像木板、泛着馊味的旧褥子。他额头发烫,背上一道入秋后便反复作祟的旧伤,此刻在湿冷的空气里灼灼地跳痛,像有钝刀在骨头缝里慢慢刮。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闷响,喉咙干得像塞了把沙。

值夜的管事提灯巡过,昏黄的光掠过他烧得通红、却紧咬牙关的脸,脚步顿了顿。

这位“爷”的病……可大可小。

寻常杂役病了,熬着便是;可这位,与里头那位主子之间那笔糊涂账,谁说得清?管事不敢擅专,更不敢声张,只得裹了件蓑衣,踩着没过脚踝的积水,悄悄往内院递了句话。

约莫一柱香后,风雨里传来脚步声。杂役房那扇破木板门被人从外推开,凛冽的水汽裹挟着狂风暴雨一并灌进来。满屋杂役尽数惊醒,纷纷坐起身,于昏暗中睁大双眼。

管事抢上两步,一手高高提着灯笼,一手慌忙点亮房内仅存的一盏油灯,灯火摇曳,勉力驱散几分漆黑,满脸殷勤,侧身引着来人进门。

来人不是太医,也不是普通仆妇。

是公主身边那位姓沈的掌事女官,平日里最是沉稳端肃,等闲不离公主左右。她穿着青缎子夹衣,外头罩着油绸雨披,鬓发丝纹不乱,只鞋边裙角沾了些许泥水。手里提着一只不过巴掌大、却极为精巧的雕漆食盒,在满屋污浊晦暗的衬托下,那盒子红得触目,亮得惊心。

沈姑姑对满屋或惊疑或畏惧的目光视若无睹,径直走到姜锐铺前,目光在他脸上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平复。她将食盒放在铺边一块稍干燥的破木板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压过了外间的雨声:

“殿下赏你的。”

她打开盒盖。没有想象中的珍馐,只有一碗药。浓黑如墨汁,热气已不甚氤氲,但那股子混合了黄连、柴胡等物的、极其霸道的苦涩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屋里的汗臭与霉味。药碗旁,另有一个白瓷碟,里头盛着几枚琥珀色的、晶莹润泽的蜜渍金桔,与那碗黑药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姜锐在听到“殿下”二字时,混沌的意识便是一凛。他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行礼,骨节因用力而泛白,冷汗涔涔而下。

沈姑姑抬手,用一个极干脆的眼神制止了他。她复述命令,语气平板,刻意模仿着某种居高临下的冷淡:“殿下说了,让你老老实实喝掉。莫要明日病得起不来身,误了殿下的差事。”

“误了差事”——这四个字,像冰锥,扎进姜锐烧得昏沉的意识里。

是了,这才是重点。

他的病痛无关紧要,紧要的是他这具身体,明日、后日、乃至往后的每一日,是否还能“当差”,是否还能在她需要时,完成那些或琐碎或屈辱的“用处”。

然而,那碟蜜饯,就静静地躺在那里。在这污秽逼仄、充斥着病痛与劳役气味的杂役房里,在这碗昭示着“工具需维护”的苦药旁。

那一点晶莹的、甜蜜的、格格不入的存在,像一个沉默的叛徒,泄露了这道命令底层,一丝极其微弱、近乎别扭的、属于“人”,而非“主”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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