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锐垂下眼,掩去其中所有翻腾的情绪。他伸出颤抖的手,捧起那碗已温凉的药,送到唇边。
苦。极苦。
苦涩的味道蛮横地侵占了他的口腔、喉咙。
一路灼烧下去,仿佛连五脏六腑都要被这苦汁浸透、腌渍。他喝得很快,但很稳,没有停顿,直到碗底见空,最后一滴黑液滑入喉中。
他放下碗,目光掠过那碟蜜饯。金桔在昏暗光线下,泛着诱人的、温暖的光泽。
他看了片刻,然后,缓慢地移开了视线。他伸出手,将空碗和那碟未曾触碰的蜜饯,一并轻轻推回食盒边。
“奴才,”他的声音因高热和药力而沙哑破碎,却努力维持着清晰的吐字,“叩谢殿下恩典。定当……尽早痊愈,不敢延误差遣。”
沈姑姑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那碟原封不动的蜜饯,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合上食盒,提在手中,转身向外走去。
管事连忙提着灯笼快步上前,替她掀开风雨中摇晃的木门。油绸雨披拂过门槛,二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狂风骤雨的黑夜中,仿佛方才这一切从未出现过。
杂役房里重新陷入昏暗,只有雨声喧嚣。众人重新躺下,窃窃私语渐起,目光复杂地瞟向那个角落。
姜锐重新蜷缩回去,背对着众人。喉间腹中的苦涩翻江倒海,额头的热度似乎退下去一丝,又被更深的寒意取代。
那碗药是“赏”,是“恩”,是提醒他所有权归属的烙印。
而那碟蜜饯……是施舍者自己都未必察觉的、刹那的软肋,是比苦药更让他难以吞咽的滋味。
他闭上眼,将脸埋进冰冷潮湿的褥子里。
身体可以被治疗,疼痛可以被缓解。但“治愈”的目的,从来不是让他“好过”,而是让他能继续“有用”。这场雨夜的“恩赏”,看似给了他药,实则夺走了他最后一点关于“病痛属于自己”的幻觉。
他的健康,他的痛苦,乃至他深夜的一场高烧,都早已不属于姜锐。它们只是公主府这件庞大器物上,一个需要偶尔上油、拧紧的零件所发出的、微不足道的噪音。
而零件,没有资格品尝蜜饯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