萼绿仙人下玉堂,清魂夜化雪芬芳。
荷衣薄衬霓裳冷,兰佩浓熏缟袂香。
晓额浮酥凝浅黛,春容点翠照新妆。
多因误入罗浮梦,愁绝黄昏鬓已苍。
——《绿萼梅》元?谢宗可
时值初冬,碎雪漫落。暖阁一隅,临窗设着琴案。
案头天青釉双耳瓶里,供着三两枝新折的绿萼梅。经花匠熏养,竟违时而绽。青萼凝翠,素瓣如雪,清寒的香气在暖融融的室内,显得格外幽冽。
姜锐刚刚完成今日的“功课”——为这几枝梅作最后一次修整。这不是粗活,是极细致的事。公主不喜匠气,厌弃过分对称的插花,偏爱“看似无意,实则有心”的野趣。
他必须仔细端详每一根枝条的走向,每一颗花苞的疏密,然后用那柄锋利雪亮的小银剪,在恰当的枝节处,剪去多余或突兀的细杈,既要保持整体的风骨与生机,又不能让修剪的痕迹太过明显。
他跪在案边的锦垫上——依旧是那个防止他“污了清贵”的姿势,已凝神屏息了许久。银剪在指尖稳如磐石,每一次下剪都经过反复忖度。额角有细汗,手臂因长久悬停而微酸。终于,他剪下最后一处他认为多余的、破坏了整体疏朗气韵的细小横枝,将银剪轻轻放回铺着绒布的托盘里,微微舒了一口气,退后半步,垂目审视自己的作品。
虬曲的梅枝斜逸而出,姿态清癯,几粒青白相间的花苞错落点缀,在窗外雪光的映衬下,确实有几分“疏影横斜”的意境。
他尽力了,试图揣摩并实现那种“无心的雅致”。
就在他心神稍懈,目光还流连在梅枝上时,那股熟悉的暗香,比暖阁里原有的梅香更冷冽几分,无声无息地漫了过来。
姜锐的脊背瞬间绷直,所有松弛的神经再次绞紧。他甚至没听到脚步声,但那股存在感已如冰水般浸透了周遭的空气。他立刻从锦垫上起身,退至琴案一侧,伏地叩首。动作流畅无声,是无数次重复后的本能。
公主的身影出现在暖阁门口,披着一件银狐出锋的雪青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素玉簪。她似乎刚从外面回来,身上还带着清冽的寒气。目光在室内缓缓扫过,最终,落在了琴案上的梅瓶。
她缓步走近,在梅瓶前驻足。并未看姜锐一眼,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几枝梅。片刻,她伸出未戴护甲的、保养得宜的食指,指尖虚虚点向那根主枝斜上方,正是姜锐方才最后修剪的地方。一道崭新、尚未因风干而变色的剪口斜斜截断枝桠,切口干净利落。
“这梅枝,” 她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如同今日的雪色,“斜出的这一剪,” 她的指尖在空中做了一个极轻微的、下劈的动作,“是否……太过凌厉了些?”
话音落下,暖阁内一片死寂,只有地龙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哔剥”声。
姜锐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住了。
“凌厉”。
这二字如烧红的细针,猝然刺破他强撑的全部镇定。
他修剪时,只想着要干脆,要精准,要避免重复下剪造成毛糙。那是多年军旅和这数月严苛训练共同塑造的习惯——无论做什么,力求一击中的,不留拖沓。
他从未想过,这习惯性的“干脆利落”,会体现在一处小小的剪口上,更未想过,这会与“凌厉”一词产生关联。
而她,偏偏用了这个词。
她是在说剪口吗?
是。那剪口的确干净利落,甚至带着一股兵刃般的“杀伐气”,与梅枝本该有的清雅柔韧并不完全相融。
但她……只是在说剪口吗?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在他脑中冲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