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锐抱着那团沾染了新鲜血污与尘土的衣物,几乎是蜷缩着、赤着伤痕累累的上身,从阴冷的刑房挪出来。
北风像浸了盐水的鞭子,呼啸着刮过他背上新绽的鞭伤和刚刚被银针刺穿的十指。每吸一口凛冽的空气,都像吞下无数冰碴,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痉挛,牙关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视野因疼痛和寒冷而阵阵发黑。
他脑中模糊地记得马厩的方向,拖着残破不堪的身躯艰难地往前挪动,一心只想尽快躲回那个至少能避风的、肮脏的角落,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欲坠。
意识昏沉中,他本能地拐进一片萧疏的竹丛,企图从假山背后那条鲜有人知的狭窄小径穿过去。可刚从假山阴影里探出几步,整个人就僵住了。
前方不远,那片本该空无一人的、结了薄冰的观景小亭里,竟亮着灯。石桌上摆着红泥小炉,茶汤正沸,白气袅袅。公主披着一袭雪白的狐裘,几乎与亭外月色融为一体,只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正执起青玉茶盏,与祁夜对坐饮茶。
祁夜先看见了竹丛边那个僵住的身影。他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在姜锐血迹斑斑、瑟瑟发抖的躯体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敛下眼帘,如同什么也未看见。
公主顺着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热气从她手中的茶盏上升起,氤氲了她的眉眼,在冰天雪地里模糊成一片看不分明的寒意。
姜锐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衣物掉在地上。他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奴、奴才……走错路了!惊扰殿下……罪该万死!”额头抵着冰石板,寒气直往脑门里钻。背上伤口崩裂渗出的血水,顺着腰侧往下淌,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狼狈。
公主没有立刻发作。
她只将手中的青玉茶盖,轻轻合在盏上。
“咔。”
一声清脆至极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雪夜里,不啻惊雷。
祁夜起身欲回避,公主却抬手止住他。
“本宫让你跪在哪儿?”公主的声音比穿过亭角的北风更冷。
“马……马厩外面。”姜锐浑身哆嗦起来,冻僵的伤口又开始突突地跳痛。连带声音都变了调:“奴才……该死!奴才这就去……”
公主慢慢站起身,下摆拂过光洁的石凳,她缓步走到亭边俯视姜锐。
狐裘的毛边扫过姜锐的脸颊,带着一丝冷香。“抬起头来。”
命令简短,不容抗拒。
姜锐脖颈僵硬得如同锈死,艰难地仰起脖子。
祁夜不知何时已无声上前半步,将一枚小巧的铜手炉递到公主手中。那手炉显然一直煨在红泥小炉旁,此刻正散发着灼人的暖意。
公主接过,目光落在姜锐裸露的、布满新旧伤痕的胸膛,最终,停在那道最为刺目、位于锁骨下方的、颜色暗红的陈旧烙痕上——那是他“私奴”身份永不磨灭的印记。
下一刻,滚烫的铜炉底直接摁在了那道烙痕之上,“嗞啦”一声,烫焦了皮肉。姜锐痛得眼前发黑,喉间挤出半声呜咽又死死咽回去。
“认得回马厩的路了么?”公主收回手炉,用绢帕擦拭指尖。
“认……认得!”姜锐的下唇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血腥味充斥口腔。他从剧烈的颤抖和眩晕中,挤出游丝般的气流:“奴才认得!求殿下……开恩……”
公主没再看他,转身,白狐裘在清冷月光下划开一道决绝的弧线,带起一阵微寒的香风。
“滚去跪着。”她走回亭中,声音随风传来,“祁先生,劳你跟着瞧瞧。别让这贱奴脏了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