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逾睁开眼的时候,闻到了霉味。
那种老房子特有的、潮湿的、像旧报纸泡了水的味道。他本能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没有急着动——这是他干剧本杀主持人六年养成的第一个习惯:醒来先别动,动会暴露信息。
他先听。
没有车流声,没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没有人说话的声音。安静得不正常。但这种安静不是空旷的那种,而是被墙壁和家具吸收过的、闷闷的安静——说明他在一个封闭的室内空间里。
然后他感觉。
屁股底下是硬的,木头的质感,但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灰。右手搭在什么东西上,凉的,也是木头的。他的姿势是坐着的,背靠着一个有靠背的东西——椅子,一把老式的木头椅子。
最后他睁眼。
一张圆桌。老式的,红木色,桌面有烧痕和圆珠笔印。圆桌很大,足够围坐十个人,但现在只坐了七个。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除了一层灰和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杯底水渍。
圆桌旁坐着六个人。
周逾用了不到两秒扫完所有人的脸,然后在心里给他们贴上了临时的标签。
他左手边是一个穿红毛衣的女人。三十出头,短发,耳垂上有耳洞但没戴耳环。她的眼睛正在以极快的频率扫视在场的每一个人——控制型人格,习惯掌握局面,可能是团队里第一个试图“带队”的人。暂时叫她「红姐」。
红姐对面是一个穿黑色运动背心的年轻男人。二十五岁左右,手臂上有纹身,露出的小臂肌肉线条明显。他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拳头半握着放在桌面上,指关节发白——恐惧转化为攻击性的典型表现。冲动型,可能是第一个崩溃的人,也可能是第一个死的人。暂时叫他「纹身」。
红姐旁边是一个戴眼镜的瘦弱男生。二十六七岁,圆脸,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遮住眉毛。他缩着肩膀,整个人好像试图把自己变小、变不起眼。他每隔几秒就会快速瞄一眼门口,然后又迅速收回目光——典型的怯懦者反应,但怯懦者往往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暂时叫他「眼镜」。
眼镜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长发扎成低马尾,穿着浅蓝色的工作服——不对,那是护士鞋,她穿的是一套浅蓝色的刷手服。护士或医学生。她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看过任何人。暂时叫她「护士」。
护士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多岁,微胖,穿深灰色的夹克,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的格子衬衫。他的眼神在所有人脸上游移,嘴角挂着一个不太自然的、试图表示“我很友善”的微笑——油腻自来熟型,试图通过社交建立安全感。暂时叫他「大叔」。
最后一个人坐在圆桌的最远端,正对着周逾。
男的,看不出确切年龄,可能二十五,也可能三十五。穿深色卫衣,帽子没有戴,露出一个圆寸发型。他的脸没什么表情,眼睛一直盯着桌面上某个不存在的点,从始至终没有和任何人对视过。
但他的坐姿很稳。不是那种强行控制的稳,而是身体本来就习惯这种静止的稳。他没有抖腿,没有抠手指,没有舔嘴唇——其他六个人或多或少都有这些小动作,只有他没有。
也没有眨过眼。
周逾在心里把「沉默男」三个字划掉,重新写了一个标签:「未知」。
人的平均眨眼频率是每分钟十五到二十次。从周逾睁眼到现在大概过去了三十秒,沉默男一次都没有眨过。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有意识地控制自己眨眼的人,另一种是——不需要眨眼的东西。
周逾把这条信息存进脑子里。
他没有急着说话,也没有急着动。因为还有一个东西没看——卡片。
圆桌的正中央,凭空放着一张卡片。说“凭空”是因为三十秒前它肯定不在那里。周逾的视线经过那张卡片的边缘时,注意到它的一角微微翘起,像是刚从什么地方“长”出来的一样。
卡片是白色的,A5大小,上面有字。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然后纹身先开口了。
“这他妈是哪儿?”
他的声音比周逾预想的要大。人在恐惧的时候往往会不自觉地提高音量,好像声音大一点就能把黑暗吓跑一样。但声音在封闭空间里回荡的效果往往是相反的——它会让每个人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被困住了。
没人回答纹身。
红姐伸出手,把卡片拿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了就会被别人抢走一样。她扫了一眼,眉头皱起来,嘴唇翕动了一下,然后念出了声:
“308号公寓。租客:7人。混入者:1。存活时限:72小时。提示:它学得很像,但有一件事它永远做不对。”
她念完之后把卡片翻了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
“什么意思?”纹身的音量又大了一些,“什么叫混入者?什么叫他妈的‘它’?”
没有人回答他。
但周逾注意到,听到“混入者”三个字的时候,有两个人出现了微妙的反应。
眼镜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恐惧——恐惧的瞳孔放大是渐进的,而他的是一次性的、瞬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的放大。这说明他知道这个词意味着什么,或者是“混入者”这三个字让他联想到了某个具体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另一个有反应的人是沉默男。
他的嘴角动了。
不是笑,也不是抽搐,而是一个极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变化。如果一定要形容的话,像是听到了一句意料之中的话之后的某种确认。
周逾把这两个信息也存了进去。
“先冷静一下。”红姐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有穿透力,“我们互相认识一下。我叫什么不重要,你们可以叫我红姐。我以前做过导游,带过团,处理过突发情况。现在我们要做的是——”
“你凭什么指挥?”纹身打断了她。
“我没有指挥。我在提议。”红姐的语气没变,甚至嘴角还保持着那种“我们在好好沟通”的微笑,“你觉得你能处理这个局面吗?”
纹身张了张嘴。
他显然想说“我能”,但眼睛在扫过一圈房间之后,这个“能”字怎么也说不出口。因为他处理不了。这里所有人都处理不了——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儿。
“我同意先互相认识一下。”大叔举了一下手,像在公司开会时表态一样,“我叫赵国强,做点小生意。你们叫我老赵就行。”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觉得大家先别慌,可能是什么真人秀之类的节目?现在不是流行这种——”
“真人秀?”纹身嗤了一声,“你被人绑到这种地方参加真人秀?你签过同意书吗?”
赵国强讪讪地闭上了嘴。
“我叫林述。”眼镜的声音很小,小到坐在他旁边的护士都没听清,他又重复了一遍,“林述,我在读研究生。”
没有人追问他在读什么专业。
护士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每个人一眼,又低下去:“我叫陆小棉……护士。”
纹身重重地靠在椅背上,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阿豪。练格斗的。”
所有人都介绍完之后,目光落在了两个人身上。
红姐看着周逾:“你呢?”
“周逾。”他说。
然后没有了。
红姐等了两秒,皱了皱眉:“做什么的?”
周逾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再次扫过沉默男——那个人依然没有要看任何人的意思,好像“自我介绍”这个环节和他完全没有关系。
“你先让他说。”周逾用下巴点了点沉默男的方向。
沉默男终于抬起了眼睛。
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颜色很深,几乎看不到瞳孔的边界。他看了周逾一眼——不是对视,就是从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说:
“没有名字。”
他的声音出乎意料地低沉,像砂纸磨过的。
“什么叫没有名字?”阿豪问。
沉默男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