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介绍结束之后,圆桌上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每个人都各自消化着刚才听到的信息。有些人讲得多,有些人讲得少,但所有人都讲完了——除了沉默男。他讲了吗?他讲了,又像没讲。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另一个人,这种话可以是任何东西:隐喻、疯话、或者真相。
周逾没有再追问。
追问一个不想说话的人没有意义,而且他手里已经有了足够多的观察数据。现在需要的不是更多信息,而是时间去消化和交叉验证。
“接下来呢?”阿豪打破了沉默,他的耐心显然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我们就坐在这儿干等到八点?”
“当然不。”红姐站了起来,双手叉腰,开始巡视整个客厅,“卡片上写的规则我们得逐条弄明白。规则一:每晚八点熄灯一次,熄灯期间请勿离开当前位置。什么叫‘当前位置’?是指我们坐的这个位置,还是指在这个房间里的任何位置?”
“应该是不要移动的意思。”林述小声说,“很多类似的游戏里,‘当前位置’指的是熄灯那一瞬间你所在的地方。”
“类似什么游戏?”红姐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
林述张了张嘴,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下去。最后他还是开口了:“类似……类似那种密室逃脱或者恐怖游戏。有些游戏会有‘熄灯’机制,熄灯的时候会有东西在房间里移动,如果你也在移动,就会撞上。”
“撞上什么?”
“撞上那个‘它’。”
林述说完这句话后不自觉地缩了缩肩膀,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周逾注意到,陆小棉在听到“它”这个字的时候,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裤腿。
“规则二:如遇‘它’靠近,请直视其眼部。移开视线者,后果自负。”红姐继续往下念,“这一条比较明确了。那个东西怕被看,或者直视它的时候它不能动手。类似很多怪谈里的设定——你看着它,它就不能动。”
“问题是,”赵国强插嘴,“你怎么知道哪个是‘它’?七个人里面有一个不是人,但外表看起来都一样,你怎么分辨?”
“这就是规则三的作用。”周逾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规则三:找出混入者。每24小时可进行一次集体投票,票数最高者将被驱逐。”他顿了顿,“所以这个游戏的逻辑是这样的:我们有24小时去观察、推理、找出谁不是人。如果在24小时内找到了,投票把他驱逐出去,游戏结束。如果找错了——”
他停了一下。
“规则四:驱逐错误,下一日晚八点,死亡人数翻倍。”
“翻倍是什么意思?”阿豪的声音紧绷,“死两个?还是——”
“如果找错了,第二天晚上八点会死两个人。”周逾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而第一天晚上八点会发生什么?规则一和规则二都没有说八点一定会死人,只说会熄灯,如果‘它’靠近要直视它。这意味着——第一天晚上八点,‘它’可能会尝试动手,但如果我们都遵守规则,直视它,就有可能没有人死。”
“你的意思是,只要我们都不乱动、都看着‘它’,就不会有事?”红姐追问。
“有可能。但这是最优情况。实际情况中,总有人会害怕,会闭眼,会转头,会跑——然后就会死。”
圆桌上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周逾没有给他们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个残酷的预测,继续说:“规则三还给了我们另一个信息——每24小时可以进行一次投票。这个‘可以’不是‘必须’,所以如果我们不确定谁是混入者,可以不投票,等到第二天积累了更多信息再投。”
“但规则四说了,驱逐错误会导致死亡人数翻倍。”红姐皱眉,“如果我们一直不投票呢?不投票就没有驱逐,也就没有翻倍。”
“对,但不投票也不会有胜利。”周逾说,“这个游戏有终点吗?卡片上没有写。它只说了‘找出混入者’,但没有说找出来之后会发生什么。是游戏结束?还是进入下一轮?没有人知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永远被困在这里?”赵国强的声音有点发抖。
“不。我的意思是,在我们有足够把握之前,不要轻易投票。投票的权利握在自己手里,一旦投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红姐盯着周逾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他这话的用意。最后她点了点头:“行,那就先不投票。我们先做第二件事——搜索这间公寓。”
她环顾了一下客厅、厨房和几扇关着的门:“我们有三个房间,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一个客厅。七个人分成三组,每组搜查一个区域。我和——”
“分组太危险。”周逾打断了她。
“为什么?”
“因为‘它’在七个人里面。如果你和其他人单独在一个房间里,‘它’可能是你的同伴。规则二只说了当‘它’靠近时要直视它,但如果‘它’从你背后靠近呢?你连直视的机会都没有。”
红姐的表情变了。
她显然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这个问题。
“那你的意思是我们所有人一起行动?”阿豪问。
“差不多。但完全所有人挤在一起效率太低。我们可以分成两组,每组至少三个人。每组里至少有两个人互相盯着。”周逾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扫过了沉默男,“而且,每组搜查的时候,所有人必须在彼此的视线范围内。谁出了视线,其他人立刻叫他回来。”
“那你和谁一组?”红姐问。
周逾没有犹豫:“林述、陆小棉和我一组。剩下的你、赵国强、阿豪和沉默男一组。”
他对这个分组有自己的考虑。林述是最胆小的,放在别的组可能会被欺负或者被当替罪羊;陆小棉是最安静的,放在别的组可能不会有人听她说话。而红姐那组——红姐有控制力,阿豪有武力,赵国强是个润滑剂,沉默男不管怎样都会被他们盯着。
这个分组表面上是按能力平衡,实际上是周逾把自己想保护的人圈在了自己身边。
“行。”红姐没有反对,“我们搜查卧室和厨房,你们搜查卫生间和客厅。”
“等等。”阿豪皱眉,“卫生间和客厅这么小,你们两个人就够了,我们四个人查两个卧室和厨房?不公平吧?”
“卫生间和客厅虽小,但两个区域是分开的,需要兼顾。”周逾说,“而且客厅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东西你们可能没注意到。”
“什么?”
“那台电视。”
所有人的目光看向客厅角落的老式电视机。那是一台至少十年前的老款,厚实的机身,落满灰尘的屏幕。从他们醒来到现在,电视一直是关着的。
“电视怎么了?”阿豪问。
“它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原因。”周逾说,“一栋废弃的公寓里有一台电视,而且还有电源——阿豪,你检查过插座吗?”
阿豪愣了一下:“没有。”
“那就对了。这间公寓的电源从哪儿来?我们是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空间里,没有外接电缆,没有配电箱,但灯能亮,水龙头能出水。这说明这个空间不是按照物理规律运行的。那台电视,在某些时候,可能会播放某些内容。”
他没有把后半句话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他的意思——某些时候,很可能就是晚八点之后。
“行,那就这么分。”红姐拍板,“所有人搜完在客厅集合,交换信息。”
两组人分头行动。
周逾带着林述和陆小棉走向卫生间。卫生间在走廊的尽头,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股潮湿的、像是水管生锈了的味道。
周逾推开门,先没有进去,站在门口观察了几秒。
卫生间不大,四五平米。左边是一个洗手台,台面上有一面镜子,镜面上有一条从上到下的裂痕,把镜中世界分成两个不对等的部分。右边是一个马桶,水箱盖上落了一层灰。最里面是一个浴缸,浴帘拉了一半,露出一截发黄的瓷面。
“要进去吗?”林述站在周逾身后,声音很小。
“进。但你们两个站在门口,不要进去。我进去看。”
“为什么?”陆小棉问。
“因为如果我在里面出了事,你们在门口可以立刻跑。如果你们三个都进去,门被关上,就是瓮中捉鳖。”
他没有说“鳖”是谁,但林述的脸色已经白了。
周逾走进卫生间,先检查了洗手台。水龙头是拧式的,他试着拧了一下,生锈的水管发出一阵呻吟般的响声,然后涌出一股红棕色的水。
“水管里有锈。”他对外面说,拧上了水龙头,“但不排除是人故意往水箱里加了东西。”
他蹲下来,打开洗手台下面的柜门。柜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层薄薄的灰。但灰的分布不均匀——靠里面的位置有一块长方形的区域灰更少,说明这里原本放着什么东西,被人拿走了。
“林述,你刚才说你床垫下找到了一张纸条?”周逾问。
“对,在卧室的床垫下面。”
“什么内容?”
“上面写着‘那个东西怕镜子’。”
周逾站了起来,看着面前那面裂开的镜子。
他伸出手,用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镜面上的裂痕。触感是光滑的,裂痕是在玻璃的背面,不是正面。
这面镜子被刻意破坏过。
“怕镜子是什么意思?”陆小棉在门口问,“是怕镜子的材质,还是怕看到自己的倒影?”
林述说:“纸条上没有写清楚,就那一句话。”
周逾盯着镜面里的自己。
裂痕将他的脸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的眼睛看着右边的眼睛,右边的眼睛看着左边的眼睛。这种对视有一种奇异的错觉——不是他在看自己,而是镜中那个人在看他。
他突然想到了沉默男说过的话:我在镜子里看到了一个人,不是我。
“陆小棉,你过来一下。”
陆小棉犹豫了一下,走到周逾身边。
“站在这儿,看着镜子。”
陆小棉照做了。她看着镜中自己的脸,又看看身边的周逾。
“看到了什么?”
“看到你和我。”
“还有吗?”
陆小棉仔细看了看,摇了摇头。
“行,换林述。”
林述走过来,眼镜下的眼睛快速眨了好几下,然后说:“没有别的。”
周逾点了点头,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这面镜子在正常情况下只映出站在它面前的人。但沉默男说他看到了“不是我”的人,要么是他撒谎,要么是镜子在某些条件下会显示额外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深究,走出卫生间,说:“去客厅。”
客厅里,电视是关着的。
周逾走到电视前,找到了电源线——线是插着的,插头进了墙壁上的插座。但插座上没有指示灯,无法判断是否有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