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队任务和单人任务完全不同。单人任务只需要对自己负责,做错了、做慢了、做失败了,扣的是自己的积分,丢的是自己的命。团队任务需要对所有人负责,你做错了,别人会死;你慢了,别人会等;你失败了,别人要替你收尸。周逾做过团队任务,在308公寓里。但那不是系统认可的团队——红姐、阿豪、林述、赵国强、陆小棉、沉默男是临时凑在一起的,没有被系统绑定,没有积分共享,没有复活机制。
现在不一样了。秦少在系统里注册了一个正式的小队,队名是周逾起的,叫“归途”。归途——回家的路。
系统为归途小队分配了一个专属的隔间,不是五号车厢的那种木板隔间,是四号车厢的一个真正的房间。房间号是407,在走廊的尽头,靠近通往三号车厢的金属门。房间比老孟和阿莹的隔间大三倍,有一张圆桌、七把椅子、一张上下铺、一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一个书架。书架上有几本书,不是列车上兑换的那种,是真正的纸书,封面磨损,书页泛黄。
“这是我们的基地。”秦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系统给正式小队的待遇。租一天一百积分,七天起租。我已经付了七天的租金。”
周逾走进去,坐在圆桌旁。桌子是木头的,深棕色,表面光滑,没有划痕。圆桌的中央刻着两个字——“归途”。字迹很深,笔画粗犷,像用刀子刻的。
其他人陆续走进来。陆小棉坐在他左边,老孟坐在他右边,阿莹坐在老孟旁边,沈一坐在陆小棉旁边,鹿沉站在门口,沉默男站在窗边。七个人,七种姿态,七种表情。
“我们第一天做最简单的任务。”周逾说,“护送新人从六号到五号。六个人去,一个人留。”
“谁留?”阿莹问。
“陆小棉。”周逾说,“她的能力在团队里最重要,她不能死,所以她第一个任务不参加,在基地等我们。”
陆小棉看着他,没有说话。她知道他为什么让她留,不是因为她的能力重要,是因为他怕她死。这不是一个队长的决定,是一个人的决定,但他的决定是对的。她的“共情”在副本外很强,在副本里不一定。她需要时间练习,需要时间成长,不能一开始就冒险。
六个人穿过五号车厢与六号车厢之间的金属门。六号车厢的惨白灯光刺得周逾眯了一下眼,长椅空着,行李架空着,车窗外是浓稠的黑暗。
控制台前站着一个人——女的,二十出头,长发,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帆布鞋。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是那种天生的、几乎透明的白。她的眼睛很大,黑色的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玻璃珠。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像一尊雕塑。
“你叫什么名字?”周逾问。女人转过头看着他,嘴张了张,发出一个沙哑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白。”
“白什么?”
“白。”女人说,“只有一个字。白。”
周逾和沈一对视了一眼。一个字的名字——在列车上很少见。系统给新玩家分配的名字通常都是完整的,有名有姓,即使不是真名,也有两个字的。一个字的名字,不是系统分配的,是她自己给自己起的。
“白,你刚到这里?”
“不知道。我记得我在睡觉,然后就在这里了。”
周逾看着她。“谎言洞察”在运行,没有发现撒谎的迹象,她说的是真话。但她隐瞒了什么——她的瞳孔在回答“不知道”的时候微微收缩了一下,瞳孔收缩是人类在试图隐藏某种情绪时的本能反应。她知道的不止这些,但她不想说,或者不敢说。
“跟我们来。不要回头,别看窗外,别碰任何人。”
白跟着他们向五号车厢走去。穿过金属门的时候,周逾又听到了那声叹息。和第一次护送林越时一样,从六号车厢的深处传来,像一个人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他要等的人。
他回头看了一眼。六号车厢空无一人——长椅空着,行李架空着,控制台的屏幕黑着。但角落里站着一个人影,很模糊,像一幅快要褪色的照片。不是玩家,不是NPC,是影子——七号车厢里的那种影子。
影子在看着他。
周逾没有停下,转身走进了五号车厢。
团队任务完成了。每人一百积分到账,周逾的余额从一百一十变成了二百一十。他把五十积分转给秦少,还欠四百。
接下来的六天,归途小队每天做两个团队任务,早上一个,下午一个。护送新人、巡查边界、清理仓库、陪练对战、收集情报、协助伤员——每一个任务都是系统设计的训练场,训练他们的配合、默契和信任。
第一天,他们做的是护送新人。白被带到了五号车厢,阿莹给她安排了一个隔间,教她列车的生存法则。白不说话不和人交流,只是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第二天,他们做的是巡查边界。周逾带队,老孟开路,阿莹断后,沈一侦察,鹿沉支援,沉默男——沉默男什么也不做。他只是跟着队伍,不说话,不参与决策,不执行任务,像一个影子。
第三天,他们开始做对战陪练。秦少从五号车厢找了一个老玩家来当对手,能力是“钢筋铁骨”,身体素质比普通人强三倍。打了三局,输了三局——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配合不好。周逾的“谎言洞察”找不到对方的破绽,老孟的攻击打不穿对方的防御,阿莹的策略被对方提前看穿,沈一的“窃听”听不到对方的心声。
第四天,做的是收集情报。沈一带队,从四号车厢的一个老玩家手里买到了七号车厢第四层的地图。地图比老孟画的更详细,标注了迷宫的每一条岔路、每一扇门、每一个陷阱。
第五天,做的是协助伤员。陆小棉终于参加了。她的“共情”在治疗中派上了用场——她能听到伤员的情绪,知道他们哪里疼、哪里怕、哪里需要安慰。阿莹说,陆小棉的能力不是战斗型的,是辅助型的,她在团队里的位置不是战士,不是侦察兵,是医生。
第六天,做的是模拟副本。秦少用管理员权限在系统里生成了一个模拟副本,场景是他们从未见过的——一个废弃的工厂,里面有七号车厢的影子、声音和自己。他们需要在不使用任何道具、不依靠任何外部帮助的情况下,找到出口。八个小时,死了三次。不是真死,是模拟死亡,但那种死亡的感觉是真实的——心脏停止跳动,意识逐渐模糊,身体变得冰冷。
第七天,秦少没有安排任务。他在归途小队的房间里坐着,面前放着一沓纸,每一张纸都是七号车厢的资料,地图、规则、怪物、陷阱、通关记录。所有的资料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七号车厢不是他们能活着通过的地方。
“我们需要更多时间。”阿莹说。
“没有时间了。”秦少说,“倒计时还有十五天。从七号车厢入口到八号车厢的门,至少需要三天。来回六天。在八号车厢里,至少需要两天。一共八天。我们只剩下十五天。已经没有时间犹豫了。”
“明天出发?”老孟问。
秦少看着周逾。“你是队长。你决定。”
房间里的七个人都看着周逾。陆小棉的眼睛是黑色的,很深,瞳孔里映出他的脸。老孟的眼睛是暗红色的,像干涸的血。阿莹的眼睛是灰色的,和列车的墙壁一样。沈一的眼睛是棕色的,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头。鹿沉的眼睛是黑色的,和陆小棉一样深,但没有她的温度。沉默男的眼睛——没有人知道。他一直低着头,从不在任何人的视线范围内停留超过一秒。
“明天出发。”周逾说。
没有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