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小队成立的第二天清晨五点,列车的灯光从昏黄切换成惨白的那一瞬间,控制台的屏幕亮了。不是待机状态的那种微光,是一种刺目的、白色的、像闪电一样的光,整个五号车厢都被照得雪亮,连墙壁上那些细小的裂缝都清晰可见。屏幕上的字迹不是慢慢浮现的,而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跳出来的,像有人在屏幕的另一边用键盘敲击,每敲一下,就有一个白色的字母在黑色的背景上炸开。
“紧急通知。新副本已强制解锁:镜中医院。参与人数:8人。存活记录:3人。副本类型:生存/解谜。难度等级:A。所有被选中的玩家请在十分钟内于控制台前集合。迟到的玩家将被视为自动放弃,后果自负。”
“强制解锁?”阿莹的声音从隔间里传出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没有睡醒的愤怒,“什么叫强制解锁?副本不是我们自己接的吗?什么时候变成系统强制了?”
“第八循环倒计时提前了。”秦少的声音从控制台方向传来,他已经站在了屏幕前,手里拿着那张黑色管理员卡。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色的眼睛,在惨白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系统在加速。它不会给我们七天时间训练了。它要我们在还没准备好的时候就进副本,死在里面。”
所有人都醒了。周逾从隔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陆小棉跟在他身后,披着毯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还没有完全睁开。老孟已经在穿鞋了,阿莹在找她的外套,沈一靠在墙上,手里拿着那根没点的烟,鹿沉站在走廊尽头,长风衣的下摆在无风的空气中轻轻摆动,沉默男已经在控制台前了,他永远是最快的那个人,因为他从来不需要准备,他永远处于准备好了的状态。
八个人围在控制台前。屏幕上的字迹还在变化,从白色变成了红色,像血。
“镜中医院。规则:禁止触碰镜子。惩罚:触碰镜子者将被镜中的自己拉入镜中世界。存活时间:72小时。倒计时开始。”
倒计时:71小时59分58秒。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光点,白色的,和308公寓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和零号车厢里的那个一模一样。光点在控制台上方悬浮了几秒,然后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变成一个白色的漩涡。漩涡的中心是黑色的,像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从洞里透出一股冷风,不是列车的空气,是另一种空气——潮湿的,带着消毒水和腐烂的气味,像一所废弃了很久很久的医院,像停尸房,像太平间。
“触碰它。”秦少说。
老孟第一个。他走到漩涡前,伸出右手,食指的指尖触碰到黑色的中心。光点在他指尖停留了半秒,然后像一滴水落在干燥的海绵上一样被他的皮肤吸收了,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身体在光点被吸收的瞬间僵硬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向内收缩,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最后消失在空气中,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没有声音,没有气味,没有温度的变化。
阿莹第二个。她走过去的步子很快,快到像怕自己会后悔,怕自己会停下来,怕自己会说“我不去了”。她的手指触碰到光点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个词。听不清是什么,但从口型看,是一个人的名字。她在叫一个人的名字,在最后的时刻。
沈一第三个。她把手里的烟叼在嘴上,空出右手,触碰了光点。消失之前,她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看了一眼,然后连人带烟一起消失了。
沉默男第四个。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犹豫,没有准备,没有告别。他伸出手,触碰,消失。
鹿沉第五个。他的长风衣在漩涡的气流中翻飞,像一面黑色的旗。他消失的方式和别人不同——不是从边缘开始变透明,而是像一块石头沉入水底,直接往下坠,被黑色的中心吞没了,连挣扎都没有。
陆小棉第六个。她回头看了一周逾,只看了不到一秒,但那一眼里有一整部小说的内容。然后她触碰了光点,消失了。
周逾第七个。光点被吸收的瞬间,他的身体变得透明。他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骨骼、血管、肌肉,像在308公寓和零号车厢里传送时一样。但这一次的感觉不同——不是温暖,不是柔软,不是安全。是冷。一种从骨头深处渗出来的冷,像有人把他的骨骼一根一根地抽出来,泡在冰水里,再一根一根地装回去。冷从骨头传到肌肉,从肌肉传到皮肤,从皮肤传到指尖和脚尖,传到每一个毛孔,传到每一根头发。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现实中的声音,是意识深处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母亲在哄婴儿睡觉,像情人耳边的低语,像死神的召唤。
“不要碰镜子。”
黑暗。然后是光。
他睁开了眼。不是列车,不是五号车厢,不是他认识的任何地方。他站在这条走廊里,走廊很长,看不到尽头,像一条通往世界尽头的路。走廊的两侧是一扇扇门,乳白色的,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块块长方形的玻璃窗。玻璃窗后面是黑暗,什么都看不到,但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玻璃后面看着你,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在等你靠近。
走廊的墙壁是白色的,但白色已经发黄了,像很多年没有粉刷过,像被烟熏过的,像被时间染黄的。墙壁上有水渍,有霉斑,有裂缝,裂缝里有黑色的霉菌在生长。地板是黑白相间的瓷砖,有些碎了,有些翘起来了,有些不见了,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地面,水泥是灰色的,粗糙的,像砂纸。天花板上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灯管不是白色的,是淡紫色的,发出微弱的、诡异的荧光,像黑光灯,像验钞机里的灯,像某种能让隐藏的东西现形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浓烈的,刺鼻的,呛得人想咳嗽。还有另一种味道,更浓,更刺鼻,更难闻——像福尔马林,像腐烂的肉,像死亡本身的味道。这两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搅在一起,像一杯被下了毒的鸡尾酒,每一个呼吸都是在喝毒。
他低头看自己。穿着和列车上一样的深灰色夹克和黑色裤子,脚上是一双黑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紧到勒得脚背有点疼。鞋底嵌着一小块碎玻璃——七号车厢的碎玻璃,从老孟鞋底掉下来的那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嵌进了他自己的鞋底。他蹲下来,把碎玻璃抠出来,放在手心里。很小,很尖,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它跟着他从七号车厢到五号车厢,从五号车厢到镜中医院,像一个沉默的旅伴。
“周逾。”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身。陆小棉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穿着那件白色的衬衫和深色的裤子,头发披散在肩膀上,脸色在淡紫色的灯光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白得像雪,白得像死人。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像湖水一样的坦然,像一个人已经接受了命运,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看着一切发生。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指很凉,但不是那种冷的凉,是一种温凉的、像玉一样的温度,像秋天清晨的风,像冬天室内的暖气,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其他人呢?”周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