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棉闭上眼睛,开始听。她的“共情”在扫描周围的环境,像雷达一样,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她听到了七个人的声音,老孟、阿莹、沈一、鹿沉、沉默男、秦少,还有另一个声音。第八个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是副本里的NPC,也许是医生,也许是病人,也许是别的东西。
“老孟和沈一在三楼,阿莹和鹿沉在地下室,沉默男在天台,秦少在大厅。都活着。”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琴弦。
“第八个人呢?”
陆小棉睁开眼,看着周逾。
“在镜子里。”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尖叫。不是女人的尖叫,是男人的,声音很年轻,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苦,像一个人在临死前用尽最后力气发出的声音,像一把刀子插进了心脏又拔出来。周逾认出那个声音——林越。他也跟来了。他不是归途小队的成员,他没有通过任何副本,他没有资格进入镜中医院。但他还是来了。
因为他要找他的哥哥。林述在308公寓里死了,死在了圆桌下面,死在第二天晚上。他的数据被系统回收了,储存在某个地方,也许在零号车厢,也许在七号车厢,也许在镜中世界的某个角落。林越不知道在哪个地方,但他知道一定和镜子有关。因为林述失踪的那天晚上,他在宿舍的镜子里看到了林述的脸。只是一瞬间,但足够清晰,足够真实,足够让一个弟弟用生命去寻找哥哥。
周逾和陆小棉沿着走廊向声音的方向跑去。跑过一扇扇乳白色的门,跑过一块块发黄的墙壁,跑过一盏盏淡紫色的灯。走廊很长,比看起来长得多,像一条没有终点的跑道,你跑了很久,但两边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同样的门,同样的墙壁,同样的灯,同样的地板。
跑了大概一分钟,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不是一个人的尖叫,是很多人的尖叫。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不同年龄,不同性别,不同声音,同时尖叫,像一首没有旋律的合唱,像地狱的交响乐。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从门缝里挤出来,从墙壁的裂缝里渗出来,从天花板的灯管里流出来,从地板的瓷砖下涌上来。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和其他的门不同,不是乳白色的,是深棕色的,木头的,表面有雕花。门把手上挂着一块铁牌,铁牌已经生锈了,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手术室。闲人免入。”
门没有锁。周逾推开门。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房间,至少有一百平方米。房间的中央有一张手术台,金属的,在淡紫色的灯光下闪着冷光。手术台上躺着一个人。
不是林越。是一个陌生男人。四十多岁,光头,穿着一件白大褂,白大褂上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不是血迹,是另一种东西,像铁锈,像碘伏,像干涸的红酒。白大褂的左胸口绣着一行字——“孙兆龙,精神科主任医师”。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扩散到了边缘,像两潭死水。嘴唇发紫,面色灰白,像一具在水里泡了很多天的尸体。他的胸口有一个洞,不是子弹打的,不是刀捅的,是一个圆形的、边缘光滑的洞,像有人用某种工具从他的胸口挖走了一块肉,像冰淇淋勺挖冰淇淋一样,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伤口。
“他不是NPC。”陆小棉的声音在发抖,像冬天里没有穿够衣服的人。“他是玩家。第八个人。他在副本开始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在我们来之前,他已经死了。”
房间的墙壁上贴满了镜子。不是一块一块的,是一整面一整面的,从地板到天花板,覆盖了每一面墙壁。镜子在淡紫色的灯光下反射出手术室里的每一个角落——手术台,尸体,周逾,陆小棉。
但镜子里的陆小棉没有站在周逾旁边。她站在他的身后,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嘴角带着一丝诡异的微笑,像一个人偶,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
镜子里的周逾没有看手术台。他在看镜子里的陆小棉。他的脸没有任何表情,但他的眼睛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恐惧,不是好奇,是一种确认。像一个人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预料之中的东西,不惊讶,不慌张,只是确认了。
“不要看镜子。”周逾说。声音很低,很稳,但他的手在用力,用力到指节发白。
陆小棉低下头,看着地面。黑白相间的瓷砖,有些碎了,有些翘起来了,有些不见了。断的瓷砖边缘很锋利,像刀刃,像玻璃碎片,像冰凌。
“周逾。”
他听到一个声音。不是陆小棉的声音,是从镜子里传来的。他不想看,但他的眼睛背叛了他。他抬起头,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周逾在说话。他听不到声音,但他能读懂唇语。镜子里的周逾的嘴唇在动,很慢,一字一顿,像在教一个孩子读书。
“不要。回。头。”
周逾背对着身后的门。
门正在缓缓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