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棉被找到之后,归途小队的八个人终于在地下一层的洗衣房里聚齐了。老孟从三楼找到了一些医院的结构图,阿莹从医生办公室里找到了一本病历档案,沈一从护士站找到了一份值班记录,秦少用管理员权限调出了这个副本的部分数据。所有的信息汇总在一起,拼凑出了镜中医院的全貌。
洗衣房的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白色的光在布满水渍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几个人围坐在一张生锈的熨衣台旁边,台面上铺着一张泛黄的医院结构图,纸张的边缘已经发脆,轻轻一碰就掉渣。陆小棉坐在周逾旁边,怀里还抱着那张从洗衣筐里找到的病床床单,叠得整整齐齐,像抱着一本厚厚的书。苏晚站在门口,白色的护士鞋在水泥地上轻轻敲击,她在望风——不是有人让她这么做,是她自己决定的,好像这就是她的位置,好像她一直都是这样做。
“我先说。”老孟把结构图展开,用手指指着图上的标注。“镜中医院建于1978年,是一家私立精神病院。创始人叫孙兆龙,就是手术台上那具尸体。医院主要收治精神分裂症患者,治疗方法很激进——镜子疗法。”
“镜子疗法?”阿莹皱眉。她从医生办公室里拿来的那本病历档案放在她面前,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用金色的字印着“镜中医院病历档案(1980-1987)”。她翻开第一页,里面是一张病人的照片,黑白的那种,边缘有锯齿状的裁切痕迹。照片上的人脸被打了马赛克,这是老孟在给她之前就涂掉的——保护隐私,他是这么说的,好像在列车上,隐私还有意义。
“就是把病人关在一个四面都是镜子的房间里,让他们面对自己的镜像。”老孟的声音很沉,像从地底传来的震动。“孙兆龙认为,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核心问题是‘自我认知障碍’。他们分不清自己是谁,不知道镜子里的人是自己还是别人。所以他把他们关在镜子里,让他们一直看,一直看,看到他们终于认出自己为止。”
“这能有用?”沈一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怀疑。她那根断掉的烟还夹在指间,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点燃了,灰白色的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没有用。”回答的不是老孟,是苏晚。她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声音在空荡的洗衣房里回荡,像钟声。“用了这个疗法的病人,没有一个康复。所有人都出现了同样的症状——他们开始和自己的镜像说话。不是自言自语,是对话。一个人,两个角色。他们变成了两个人,自己和自己吵架,自己和自己和好,自己和自己计划逃跑。孙兆龙觉得这是好转的迹象,觉得他们在学习社交,只是社交对象是自己。”
“这不是好转。”秦少的声音很硬。“这是分裂。”
“对。”苏晚说。“镜中疗法没有治愈精神分裂,它制造了精神分裂。病人的意识被镜子分裂成了两个——一个在这边,一个在那边。这边的想出来,那边的想进去。两个自己在争夺同一个身体。”
熨衣台上安静了几秒。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
“然后呢?”周逾问。
“然后病人开始失踪。”苏晚终于转过身,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她的白色护士服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像一面旗。“1987年3月14日,一个病人在夜里消失了。他从锁着的病房里消失了。门从里面锁着,窗户从外面焊死,没有暗道,没有密道,没有任何可以离开的方式。但他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只是他一个人?”
“开始是一个人。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到1987年底,失踪的病人超过了二十个。孙兆龙报了警,警察查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查到。最后结案了——‘原因不明,建议加强安保’。加强安保之后,失踪的人更多了。1988年,又失踪了三十个。1989年,五十个。到1990年,医院里已经没有一个病人了。全都失踪了。不是死在医院里,是从医院里消失了。从锁着的房间里,从密闭的病房里,从有护士值班的走廊里。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阿莹翻开病历档案的中间几页。她的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滑动,停在一行字上。“病人的最后一篇日记。1987年3月13日,失踪的前一天。”
她把日记读了出来。
“今天,医生让我看镜子。我看了一个小时。镜子里的人不是我。我知道那不是我的脸,那不是我的眼睛,那不是我的表情。他在学我。他在模仿我。他在等我犯错。”
“我眨了眨眼。他没有。我看到了他的眼睛。那不是我的眼睛。那是另一个人的眼睛。他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黑色,像两个洞。他在看我。”
“医生问我,‘你看到了谁?’我没有回答。因为那不是‘谁’,那是‘什么’。”
阿莹把病历档案合上,放在桌上。
“这是最后一个病人的日记。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洗衣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那些失踪的病人去了哪里?”陆小棉的声音很轻。
苏晚看着她。“镜子里。”
“镜子里能住人?”
“镜子里面不是镜子。”苏晚走到熨衣台旁边,伸出手,用指尖在台面上画了一个圆。“你们以为镜子是反射,其实不是。镜子是门。镜面是门板,反射是锁,能打开锁的人是钥匙。孙兆龙发现了这个秘密。他不是医生,他是玩家。他进入镜中医院的目的不是治疗病人,是找到打开镜子的方法。”
“他找到了?”
“他找到了。他走进了一面镜子,再也没有出来。但他的身体留在了外面——在手术台上。他的意识在镜子里,他的身体在手术台上,他的影子在医院里。他变成了三个。这就是镜中疗法真正的秘密。不是治愈,不是分裂,是复制。每一个照镜子的人,都会被复制成三个——真身,镜像,影子。真身在现实,镜像在镜中,影子在两者之间。正常人三个合在一起。精神分裂患者三个分开了。而孙兆龙让所有人都分开了。”
秦少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走廊里那一片淡紫色的灯光。他的管理员卡在口袋里发光,不是他拿出来的,是它自己在发光,白色的,刺目的,像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炸弹。
“系统在催我们。”他把卡拿出来,卡面上的数字在闪烁,从3变成了2。“倒计时加快了。不是七十二小时,是四十八小时。”
“剩下多少时间?”老孟问。
“不到四十小时。”
周逾从陆小棉手里拿过那张床单,展开,铺在熨衣台上。床单的中央是孙兆龙留下的汗渍,黄褐色的,像一个扭曲的人形。床单边缘的标签上写着——“F209,孙兆龙。入院日期:1987年3月14日。诊断:偏执型精神分裂症。”
“他不是医生。”周逾说。“他是病人。”
所有人都看着他。苏晚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孙兆龙不是精神科主任医师,他是精神科病人。白大褂是他偷的,工牌是他伪造的,‘主任医师’的头衔是他自己封的。他是偏执型精神分裂症患者,他的执念是镜子。他相信自己能打开镜子,能在镜子里找到另一个世界。他不是玩家,他是这个副本诞生的原因。”周逾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系统复制了他的执念,把他变成了副本的核心。他不是被困在镜子里,镜子是他的世界。他在里面是王。”
“你怎么知道?”秦少的声音很沉。
“因为他的纹身。”周逾指向手术台上孙兆龙尸体的方向。“‘归零’。不是零号车厢的零,是归零的零。从头开始,把一切恢复到什么都没有的状态。他的执念不是打开镜子,是让镜子消失。他恨镜子,恨自己,恨这个世界。他想毁掉一切。他进镜中世界不是为了探索,是为了毁灭。”
秦少把管理员卡放回口袋。他没有说话。沈一熄了烟,把烟头攥在手心里。老孟低声骂了一句,阿莹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
“所以这个副本的Boss是孙兆龙。”老孟说。“我们要打败他,才能拿到碎片。”
“不是打败。”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唤醒。他不想做Boss,他想出来。他在镜子里待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出来。他不是被困住了,是迷路了。在镜中世界里,没有方向,没有时间,没有参照物。每一条路都一样,每一面镜子都一样。你走一年,十年,一百年,还是在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这些?”
苏晚看着他。“因为我在这里。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很久。久到我忘记了时间。我不是NPC,我是第一个失踪的病人。1987年3月14日,我走进了镜子,再也没有出来。我的身体在外面,我的意识在镜子里,我的影子在医院里。我就是影子。”
洗衣房里没有人说话。灯管的嗡嗡声在寂静中被放大了无数倍,像一万只蜜蜂在耳边飞舞。
“你失踪了三十七年。”陆小棉的声音很轻。“你在这里站了三十七年。”
“不是站,是等。”苏晚说。“等一个人来,把我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