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是这样。
别人扔过来的刺到了她这里,像落进一团柔软的面团里,连声响都没有。可真要觉得她好拿捏,往往又会发现那团面团里藏着一颗硬得不得了的果核。
学生时代就是。
成年以后好像更明显了。
六点钟,最后两桌客人离开。
伊莱扎翻过门口的小牌子,从 OPEN 换成 CLOSED。
德拉科看了一眼。
“你不是八点关门?”
“雨太大,今天早点。”
“店名叫 After Eight。”
“这不代表我要每天工作到八点以后。”
“缺乏商业精神。”
伊莱扎回头看他。
“马尔福先生。”
“什么?”
“你已经坐了快两个小时。”
德拉科沉默。
她歪了歪头。
“雨也小了。”
“没有。”
窗外的雨恰好轻了一阵。
两个人一起看过去。
德拉科:“……”
伊莱扎:“……”
她努力保持礼貌。
“而且你会防水咒。”
德拉科冷淡地收回视线。
“忘了。”
伊莱扎终于没忍住笑。
她转身去收另一张桌子,嘴角还弯着。
德拉科坐在原处,神情不大好看,却没有半点起身的意思。
就在这时,门口的铜铃又响了一声。
伊莱扎皱了皱眉。
“抱歉,今天已经——”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新进来的男人合上黑伞。
他穿着一件剪裁极简的深灰长外套,雨珠顺着伞骨滑落,没有一滴沾到袖口。黑发梳得整齐,肤色在店里的暖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和德拉科那种一眼就能看出的锋利不同,这个人的贵气很安静。
他甚至没有佩戴任何醒目的饰物。
只有抬手摘下皮手套的时候,露出了一枚家族戒指。
伊莱扎认出了那个纹章。
诺特。
男人也看见了她。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随后很轻地笑了一下。
“好久不见,贝拉米。”
伊莱扎眨了眨眼。
她确实觉得眼熟。
可一时没能把面前这个人和记忆里的少年完全重叠起来。
“你是……”
窗边忽然传来茶杯落在碟子上的声音。
不重。
却很清楚。
伊莱扎下意识看过去。
德拉科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半间店铺落到门口,原先那点懒散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诺特。”
男人侧过脸。
看见德拉科时,他似乎也稍稍意外。
随后,那点意外很快变成一种极淡的兴味。
“马尔福。”
伊莱扎站在两个人中间。
她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终于把记忆里的名字找了回来。
“西奥多·诺特?”
西奥多重新看向她。
“看来还不算彻底忘了。”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平静,听不出责怪。
伊莱扎却莫名觉得,他似乎是真的记了很多年。
她笑起来。
“抱歉,你变化有点大。”
“你倒没有。”
“真的吗?”
“嗯。”
西奥多的目光从她沾着一点面粉的围裙落回脸上。
“还是很好认。”
窗边安静了。
德拉科没有说话。
伊莱扎毫无察觉,只是低头看了一眼已经翻过去的门牌。
“不过我关门了。”
西奥多也看了一眼。
“我知道。”
“那你还进来?”
“有人昨天送了我一盒栗子蛋糕。”
“哦。”
“是这里的。”
伊莱扎明白了。
“栗子的今天没有,周五才做。”
西奥多点头。
“那我周五来。”
他答得太自然,反倒让伊莱扎愣了一下。
“就为了蛋糕?”
西奥多已经重新戴好手套。
闻言,他抬起眼。
那双眼睛很深,情绪藏得比雨夜还安静。
“目前是。”
他说。
伊莱扎没有听出那两个字里有什么问题。
德拉科却听出来了。
他微微眯起眼。
西奥多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重新撑开伞前还很有礼貌地对伊莱扎道了一声晚安。
铜铃再次响起。
门关上。
雨声被隔在玻璃外。
店里安静了几秒。
伊莱扎回头。
“你们以前关系是不是还不错?”
德拉科看着她。
“你从哪里得出的结论?”
“你们打招呼了。”
“……”
“这在斯莱特林已经算关系很好了吧?”
德拉科面无表情。
伊莱扎觉得自己大概猜对了。
她继续低头收拾杯子。
身后忽然传来一句。
“他为什么叫你贝拉米?”
伊莱扎莫名其妙地转身。
“你刚刚也这么叫我。”
德拉科顿了一下。
“……”
好像确实如此。
伊莱扎看着他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终于忍不住问:
“德拉科。”
这是今晚第一次。
她没有叫他马尔福先生。
德拉科抬起眼。
灯光落进她的眼睛里,暖融融的。她手里还拿着一只白瓷杯,围裙侧边沾了一点巧克力,神情却认真得像真的很关心这个问题。
“你是不是还没吃晚饭?”
德拉科没有回答。
刚才那一点莫名其妙的烦躁,像被什么轻轻按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没有。”
伊莱扎点点头。
“我就知道。”
她转身往后厨走。
“还有一点蘑菇炖鸡。面包也有。”
德拉科看着她的背影。
“贝拉米。”
“嗯?”
“我没说要吃。”
后厨传来打开柜门的声音。
“知道了。”
“……”
“那我少盛一点。”
德拉科坐在那里,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雨又大起来。
屋檐下的黑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上面那句“问三遍也没有”已经彻底被雨水洇成了一团。
而 After Eight 的灯还亮着。
比整条街都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