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
“你又不喜欢。”
德拉科看着她认真挑出胡萝卜的样子,忽然觉得乔治也没有那么讨厌了,至少这些胡萝卜总算有了一点用处。
一点半,门第五次响了。这回连伊莱扎都笑了,她把手里的茶壶放到桌上,彻底认命。
“行,今天谁都可以来。”
门一开,西奥多站在外面。
和德拉科不同,他今天穿得更加简单,黑色高领薄毛衣外面是一件深灰色长外套,袖口没有多余装饰,只有右手那枚诺特家族戒指仍旧醒目。
西奥多身上的贵气并不锋利。诺特家族传承久远,财富和地位从来不需要靠复杂的装饰提醒别人,他安静站在那里时,总有一种成年以后才逐渐显露出来的从容,克制、冷淡,很少失态。
直到他看见店里的情况。
西奥多也沉默了片刻,随后看向伊莱扎。
“一场聚会?”
伊莱扎摇头。
“事故。”
西奥多看向那一桌人,语气平静得像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
“看出来了。”
乔治立刻招手。
“又一个贵族少爷。”
伊莱扎:“乔治。”
“我夸他。”
西奥多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很平静地问:
“还有饭吗?”
伊莱扎立刻笑起来。
“有。”
德拉科坐在里面,抬头看见他,眉头微微皱起。
“你来干什么?”
西奥多摘下手套,动作从容得像是根本没听出这句话里的不欢迎。
“路过。”
德拉科冷笑。
“你家离这里三条街。”
“你家更远。”
德拉科一时无话可说,哈利低头喝汤,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这个场景熟悉得像是已经发生过很多次。
西奥多并不是空手来的,他带了一盒茶。伊莱扎接过去时,只看包装就知道不会便宜,盒面上的字样和封蜡都精致得不像普通日常用品。
“什么茶?”
“大吉岭。”
“哪来的?”
“一个印度巫师家庭送的。”
西奥多说得很随意,仿佛那只是家里某个没人记得的角落里放着的一盒普通茶叶。
“放在我那里没人喝。”
德拉科在桌边淡淡开口:
“诺特家的人只喝红茶?”
西奥多抬眼看他,神情没有任何变化。
“至少不养孔雀。”
德拉科:“……”
一桌人瞬间安静下来,乔治第一个抬起头。
“孔雀?”
伊莱扎闭上眼睛,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
德拉科转头看向西奥多。
“西奥多。”
西奥多已经在伊莱扎旁边坐下,甚至还替自己倒了一杯茶。
“抱歉。”
语气毫无诚意。
乔治整个人立刻精神起来。
“你养孔雀?”
“我没有。”
“马尔福庄园养。”
哈利在旁边补充了一句。
德拉科立刻看向他。
“波特。”
罗恩也想起来了,连忙接话:
“我见过。”
“韦斯莱。”
赫敏慢悠悠地补充:“白色的。”
德拉科:“……”
金妮已经笑得趴在桌上,伊莱扎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汤勺。她看着德拉科越来越黑的脸,本来想帮他解围,可最后实在没忍住,也跟着笑了起来。
德拉科立刻看向她。
伊莱扎赶紧抿住嘴。
“我没笑。”
“你最好是。”
她眼睛还是弯的,德拉科盯了她几秒,到底没有再说什么。西奥多端起茶杯,淡淡评价了一句:
“区别待遇。”
德拉科在桌下踢了他的椅子一下。
午饭吃到最后,桌上只剩一只烤土豆。八个人围着一张桌子,面对一只孤零零的土豆,空气忽然变得十分微妙。
罗恩第一个伸手,哈利几乎同时伸出了叉子,金妮比他们更快一步。乔治甚至直接掏出了魔杖,赫敏立刻警告他:
“不许用魔法!”
乔治理直气壮地回答:“可没有这种规定。”
伊莱扎还没反应过来,最后那只土豆已经飞了起来。罗恩站起身去接,哈利伸手去挡,金妮从另一边夹住了它,乔治的叉子险些插进桌布里。
伊莱扎:“……”
德拉科和西奥多都没有动。两个从小在漫长家宴里学过十几套餐桌礼仪的人,就这么坐在那里,看着几个格兰芬多为了一个烤土豆差点打起来。
最后那只土豆落到了伊莱扎的盘子里,所有人一起停下。她低头看看土豆,又抬头看看他们,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误入了一场荒唐的决斗。
伊莱扎拿起刀,把土豆切成八块。
“每个人一块。”
罗恩看着自己盘里只有拇指大的那一份,忍不住问:
“这还有意义吗?”
“有。”
伊莱扎把最大的一块放到他盘里,语气十分坚定。
“意义就是不许抢。”
罗恩立刻满意了。德拉科看着自己盘里那小得近乎可怜的一角,觉得这一切荒唐得不可思议,可最后还是低头把它吃了。
午饭结束以后,所有人都以为终于可以休息了,伊莱扎却站起身,重新往厨房走去。她的语气听起来轻描淡写,像是只准备拿几块饼干出来。
“还有甜点。”
罗恩猛地抬头。
“还有?”
赫敏无奈地看着他。
“你刚才不是说吃不下了吗?”
“甜点是另一个胃。”
伊莱扎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
“对。”
赫敏:“……”
她看着这两个在甜点问题上迅速达成共识的人,最后只能无奈地端起茶杯,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桌子重新被收拾干净以后,伊莱扎把厨房里准备了一上午的东西一点点端出来,原本不大的桌面很快又被盘子和小碟占满。
第一盘是早晨的黑莓司康,重新加热以后,外壳酥酥的,掰开时里面还带着一点湿润的莓果汁。旁边放着柠檬凝乳和赫敏带来的覆盆子果酱,酸甜的香气混在一起,连刚才已经吃饱的人都忍不住又看了几眼。
第二盘是小小的苹果焦糖塔,薄薄的酥皮托着烤软的苹果片,边缘裹着一圈深色焦糖。第三份是刚从冰柜取出的蜂蜜奶油布丁,表面撒了一点烤碎的榛果,勺子碰下去时,布丁轻轻晃了晃。
第四份是苦橙巧克力蛋糕,伊莱扎刚刚用了纳西莎送来的苦橙果酱。巧克力的味道很深,果酱却带着明亮的酸,奶油只薄薄抹了一层,既不会过分甜腻,也不会盖住苦橙本身的香气。
最后还有一只糖浆馅饼,是罗恩带来的。哈利已经看了很久,伊莱扎刚切开第一块,他就下意识伸出了手。
“Harry。”
“我拿盘子。”
“你刚才明明要拿馅饼。”
“顺便。”
“坐下。”
救世主老老实实坐了回去,脸上却没有半点被拆穿后的尴尬。
伊莱扎分甜点的时候特别认真,她总能记住每个人喜欢什么,也知道谁会在嘴上说不要、手却会悄悄伸过来。
“Harry,糖浆馅饼。”
哈利立刻接过去。
“谢谢。”
“Ron,苹果塔。”
“我还要布丁。”
“等一下。”
“Hermione,司康加覆盆子。”
赫敏笑着接过盘子。
“你居然记得。”
“当然。”
“Ginny,布丁。”
“谢谢,小獾。”
伊莱扎笑了一下,随后转向乔治。
“George。”
乔治已经伸手了,她却忽然停住。
“你今天洗蔬菜的时候做了什么?”
乔治立刻把手收回来,神情十分诚恳。
“我错了。”
伊莱扎这才满意,把苹果塔放到他面前。
“吃吧。”
然后轮到另外两个人。她先看向西奥多,拿起一块黑莓司康递给他。
“你应该会喜欢这个,没有很甜。”
西奥多接过司康,低头看了一眼。
“你怎么知道?”
伊莱扎想了想,回答得很自然。
“感觉。”
西奥多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点头。
“那我试试。”
最后是德拉科。伊莱扎已经提前切了一块苦橙巧克力蛋糕,分量很小,奶油也少,她把盘子放到他面前。
“你的。”
德拉科低头看了一眼。
“为什么比别人的小?”
伊莱扎愣了一下。
“你不是不喜欢甜的吗?”
德拉科没有回答。她又看了看他刚才吃过的那几样东西,补充道:
“而且你刚才吃得很多,如果不够,我再给你切。”
德拉科沉默片刻,拿起叉子。
“算了。”
他吃了一口,伊莱扎立刻看向他。
“怎么样?”
德拉科原本想说一般,可她的眼睛亮亮地等着答案,像是真的很在意他喜不喜欢。于是他停了一下,终于给出了一个不算敷衍的回答。
“很好。”
伊莱扎一下笑了起来。
“我就知道苦橙适合你。”
德拉科握叉子的动作轻轻一顿,旁边的西奥多也抬眼看了一下。可伊莱扎已经转身去给乔治添茶了,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那句话听起来有一点过分亲昵。
下午渐渐安静下来,吃饱以后,所有人都变得懒洋洋的。哈利靠在椅背上,罗恩已经快要睡着,赫敏则在看伊莱扎放在柜台边的一本烘焙书。
金妮坐在窗台旁边喝茶,乔治不知道什么时候弄来了一副巫师棋,正在试图说服西奥多陪他下。西奥多居然答应了,他的黑色棋子刚落下,对面的白骑士便开始毫不客气地辱骂他。
西奥多沉默地看着那枚棋子,乔治在旁边笑得几乎直不起腰。德拉科坐在另一边,手里拿着一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报纸,伊莱扎则趴在柜台后面算账。
她算到一半便开始犯困,脑袋一点一点的,羽毛笔也跟着在账本上划出几道歪歪扭扭的线。德拉科抬头看了她三次,第四次时,她手里的羽毛笔终于掉了下来。
德拉科放下报纸,轻声叫她。
“贝拉米。”
没人回答。
他站起身走近,才发现她真的睡着了。她的脸侧压着自己的手臂,几缕头发从耳边掉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很浅的影子,唇边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留下的糖粉。
德拉科站在那里安静了一会儿,后面的西奥多也抬头看了过来。两人的视线短暂碰上,谁都没有说话,最后是赫敏先轻声开口:
“让她睡一会儿吧。”
德拉科点了一下头,随后把柜台旁边那扇开了一点的窗户关上。西奥多抬手给炉火添了一道很轻的保温咒,店里的温度便重新稳定下来。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乔治甚至让那几个骂骂咧咧的棋子安静下来。罗恩虽然已经困得睁不开眼,却还是努力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生怕自己错过伊莱扎醒来以后可能会端出来的下一样东西。
下午三点多,伊莱扎醒来时,店里安静得不可思议。她先是愣了一会儿,随后才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件大衣。
那件大衣是深灰色的,长度很长,布料柔软而厚实,明显不是她的。伊莱扎坐起来,抱着大衣看了一眼,随后抬头问窗边的人:
“这是谁的?”
西奥多正在窗边看书,只抬了一下眼。
“我的。”
“你不冷吗?”
“不冷。”
她抱着那件大衣,脸上还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过了片刻才轻声说:
“谢谢。”
“嗯。”
德拉科坐在另一边,翻过一页报纸,声音听起来十分淡。
“睡了四十七分钟。”
伊莱扎转头看他。
“你又数?”
“看了一眼时间。”
“那也是数。”
“随你。”
伊莱扎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们怎么都没叫我?”
德拉科没有抬头,只是把报纸往下压了一点。
“太安静。”
“什么?”
“难得。”
伊莱扎抓起桌上的小纸团丢过去,德拉科侧头躲开,纸团擦着他的肩膀落到地上。西奥多看着这一幕,唇角也很轻地弯了一下。
四点半,大家终于准备离开。赫敏和罗恩先走,金妮把还想再拿一块苹果塔的乔治拽出了门,哈利临走前则试图再拿一块糖浆馅饼。
伊莱扎及时拍掉了他的手。
“明天给你留。”
哈利立刻满意了。
“好。”
德拉科站在门口穿外套,西奥多也重新戴好手套。伊莱扎忽然从后厨跑出来,手里还拎着两只纸袋。
“等等。”
两个人同时停住。
她把纸袋递过去。
“这个给你们。”
德拉科接过,里面是两只苹果焦糖塔。西奥多的纸袋里则装着司康和一小罐刚做好的柠檬凝乳,罐盖上还贴着伊莱扎亲手写的小标签。
德拉科看了一眼西奥多的纸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
“为什么不一样?”
伊莱扎回答得理所当然。
“你们喜欢的不一样呀。”
德拉科安静了,西奥多也没有立刻说话。她却完全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特别,只是站在暖黄色的灯下面,头发睡得稍微有一点乱,脸上还留着衣袖压出来的浅红印子。
“下周日不许再来了。”
德拉科眉梢一挑。
“我今天没有提前知道这里有人。”
“那也不许来。”
西奥多问:“如果带茶呢?”
“不许。”
“栗子?”
伊莱扎顿了顿,西奥多看着她,慢悠悠地补充:
“法国南部的。”
伊莱扎明显动摇了一下,德拉科在旁边嗤了一声。
“没原则。”
伊莱扎立刻转头看他。
“那你下次什么都不许带。”
“凭什么?”
“你刚说我没原则。”
德拉科:“……”
西奥多已经转过脸笑了,伊莱扎也跟着笑起来。她扶着门框,朝他们挥了挥手。
“好啦,下周见。”
德拉科看了她一会儿,才低声应道:
“嗯。”
西奥多也点了点头。
“下周见。”
门重新关上以后,After Eight 终于真正安静下来。伊莱扎回头看见一片狼藉的桌子,杯子、盘子和沾着奶油的叉子几乎占满了整张桌面。
她站在那里沉默了三秒,随后猛地拉开门。
“Harry Potter!”
已经走到街角的哈利僵住了。伊莱扎站在门口,双手叉腰,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
“你们谁洗碗?!”
整条街安静了一瞬,乔治第一个转身就跑,罗恩紧随其后,金妮笑得差点站不稳。哈利认命地叹了口气,只能重新折回来。
德拉科站在不远处,看着救世主垂头丧气地重新进入甜品店,忽然笑了一声。西奥多就在旁边,转头看了他一眼。
“你现在真的很喜欢这里。”
德拉科唇边的笑意淡了一点,仍旧拎着那只印着小獾图案的纸袋。
“蛋糕还行。”
西奥多没有拆穿他,只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纸袋。里面装着伊莱扎特意给他留下的司康,纸袋边缘还沾着一点淡淡的黄油香。
“嗯。”
他说。
“蛋糕还行。”
两个出身最古老纯血家族之一的男人站在暮色里的对角巷,各自拎着一个印着小獾图案的牛皮纸袋,看起来实在不太相称。可谁也没有把它收起来,甚至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需要解释的。
After Eight 的窗户仍旧亮着,里面传来伊莱扎的声音。
“Harry,你那个盘子还没洗干净!”
“我洗了!”
“还有油!”
“哪里?”
“这里!”
德拉科低头笑了一下,这一次没有立刻收住。战争结束以后,有些东西恢复得很慢,可也有一些新的东西,正在他们谁都没注意的时候,一点一点长出来。
一张挤满人的桌子,一只被分成八份的烤土豆,几块吃不完的蛋糕,还有一个周日本来不营业,却一直亮着灯的小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