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莱扎点点头。“我知道。”
玛丽安显然不信。“你小时候也总这么说。”
伊莱扎只好重新保证:“真的知道。”
桌边又安静下来。
黄昏把窗户照成柔软的金色,街上的人影从玻璃外慢慢经过。玛丽安卷完最后一根缎带,却没有立刻放下,手指仍停在那圈浅绿色丝带上。
“你妈妈以前也很会做这些。”
哈利原本低着头。
动作忽然停了。
伊莱扎也没有马上说话。
玛丽安显然意识到自己用了一个容易让人误会的称呼,很快补充:“Lily。”
哈利轻轻“嗯”了一声。
成年以后,他已经听过很多关于父母的故事。有人告诉他莉莉聪明,有人说她勇敢,有人记得詹姆在魁地奇场上的样子,也有人记得他们加入凤凰社以后做过的事。
可玛丽安说起莉莉的时候,常常不是这些。
她记得的是十五岁的莉莉在霍格沃茨厨房里第一次试着做太妃糖,结果把锅底烧出一个洞。
记得她六年级圣诞节曾经把围巾织得一边长一边短。
记得她不喜欢南瓜汁里漂太多果肉,也记得她考试前焦虑的时候会不停咬羽毛笔。
那些事都很小,甚至不太像属于救世主父母的故事。
可哈利最喜欢听的反而是这些。
玛丽安也从来不会为了让他高兴,把记忆讲得比实际更温柔。
“她那次太妃糖真的很难吃。”她像是想起什么,自己先笑了,“你爸爸还坚持说不错。”
哈利也笑了一下。“James?”
“嗯。他那时候大概觉得,喜欢一个姑娘就应该吃掉她做的所有失败品。”
伊莱扎托着脸听,忍不住问:“后来呢?”
“后来他肚子疼了一晚上。”
这次连哈利都笑出了声。
笑声慢慢落下以后,玛丽安没有继续讲。
她从来不会在这种时候突然转向戈德里克山谷,也很少说“如果他们还在”之类的话。那些事情早已经存在于每个人心里,不需要反复拿出来证明遗憾。
哈利也没有追问。
他只是低头拿起已经有些凉的茶,喝了一口。
伊莱扎看着他,忽然起身进了后厨。
几分钟以后,她端出一只很小的蜂蜜蛋糕。
那原本是她下午用父母带来的新蜂蜜试烤的,没有奶油,也没有装饰,表面只刷了一层很薄的蜂蜜水。
她把蛋糕放到桌上。
“尝尝。”
哈利抬头。“为什么?”
“新配方。”
伊莱扎切了一块给他,又给玛丽安一块,自己拿了最小的那份。“今天新蜂蜜,爸爸说和去年一样,我觉得更香一点。”
玛丽安尝了一口。“你爷爷会很得意。”
哈利也吃了一口。
没有马上评价。
伊莱扎立刻盯住他。“怎么样?”
哈利又吃了一口才说:“和小时候那个很像。”
她愣了一下。
“真的?”
“嗯。”
玛丽安低头看着蛋糕,忽然笑了。“本来就是同一罐蜂蜜养出来的味道。”
伊莱扎觉得这个说法有点奇怪,却又莫名喜欢。
她重新给哈利切了一块。
这次稍微大一点。
七点多,霍华德回来接玛丽安。
临走以前,他又认真看了一遍那个抱蛋糕的小獾店标,最后得出结论,说尾巴画得不够圆。
伊莱扎十分不服,坚持认为獾尾巴本来就不是圆的。父女俩在门口争了整整两分钟,最后还是玛丽安直接把丈夫带走。
门关上以后,哈利还坐在桌边。
伊莱扎回头看他。“你怎么还不走?”
哈利抬眼。“你不是快关店了?”
“所以呢?”
“帮你收拾。”
伊莱扎狐疑地看了他一会儿。“今天这么自觉?”
哈利合上文件,站起来把袖子挽好。“我怕你又在整条对角巷喊我全名。”
她一下笑起来。
“知道怕就好。”
两个人一起收拾比一个人快很多。
哈利负责把桌上的杯子收进后厨,伊莱扎清理展示柜。她把剩下的两只蜂蜜面包装进纸袋,又把今天没有卖掉的一块银露莓塔贴上折价标签。
收拾到一半,哈利忽然问:“你真的准备一直做这个?”
伊莱扎正低头擦玻璃。“什么?”
“生日蛋糕。”
“当然呀。”
“很费时间。”
“一个月一个而已。”
“以后申请可能会更多。”
伊莱扎的动作慢下来。
她当然知道。
圣芒戈第一封信送来以后,魔法部那边也已经有人来问过。还有一个对角巷的店主听说这件事,想替战争期间失去父母、现在由姑妈照顾的侄子申请一只蛋糕。
她没办法给所有人做。
也不应该让自己产生那种责任。
伊莱扎想了一会儿,才说:“那就每个月还是一个。”
哈利看她。
“如果很多人申请呢?”
“轮着来。”她把抹布洗干净,回答得比他想象中平静,“我又救不了所有人。”
这句话让哈利安静了片刻。
伊莱扎把展示柜重新合上,终于抬头。“我就是做蛋糕的,Harry。”
她笑了一下。
“能做一只就做一只。做不了的,也没办法。”
哈利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也笑了。
“很好。”
“什么很好?”
“没什么。”
“你今天怎么老说没什么?”
“跟你学的。”
伊莱扎拿抹布丢他。
八点整,门牌翻成 CLOSED。
哈利洗完最后一个杯子出来时,伊莱扎已经趴在柜台边给第二天的菜单补字。那盆月光铃兰放在她手边,偶尔清脆地响一声。
她写完最后一样甜品,又在菜单右下角画了一只很小的蜂蜜罐。
**今日供应:贝拉米蜂蜜蛋糕。**
哈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你真把姓写上去了?”
“为什么不可以?”
“听起来很像祖传秘方。”
伊莱扎非常认真地点头。“确实祖传。”
哈利看向她。
她补充:“秘方就是适量。”
他没听懂。“什么?”
“蜂蜜适量,牛奶适量,揉到差不多。”伊莱扎想起母亲下午的教学方式,越说越气,“一整个配方,没有一个准确数字。”
哈利终于笑起来。
伊莱扎把菜单竖起来看了看,也跟着笑了。
贝拉米家似乎一直都这样。
父亲帮倒忙,母亲一边嫌她不好好吃饭,一边把锅里的汤重新热好。哈利来家里以后也没得到什么特殊待遇,照样要洗手、吃饭、帮忙收盘子。
伊莱扎小时候并没有觉得这些东西有什么值得记住。
家里的灯会亮,生日会有蛋糕,生病以后醒来床头会有一杯水,放假回家总有人问她饿不饿。
这些事情曾经普通得像空气。
直到长大以后,她才慢慢明白,并不是所有人都这样长大。
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总觉得一个人没吃饭是很严重的事情,觉得生日就应该有蛋糕,觉得天气冷了就应该把茶重新热一遍。
她并没有认真学过怎么照顾人。
只是从小有人这样对她。
于是她长大以后,也很自然地把那些东西继续递出去。
After Eight 的灯在八点十五分熄灭。
临走以前,伊莱扎把那只蜂蜜蛋糕又切了一小块装进纸袋,塞到哈利手里。哈利看了一眼,问她为什么刚才已经吃过还要带。
伊莱扎锁好门,回答得理所当然。
“明天早上吃。”
哈利看着她。“那你自己呢?”
伊莱扎已经准备往前走,听见以后停了一下。
“我也有。”
“真的?”
“真的。”
哈利显然不信。
伊莱扎立刻转身,打开自己的布袋给他看。里面确实躺着两只蜂蜜面包,还有一小盒晚饭剩下的鸡肉。
哈利这才满意地点头。
伊莱扎把袋子重新合上,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哪里不太对。
“等等。”她抬头,“你为什么现在开始管我吃不吃饭?”
哈利已经往前走了。
“家传的。”
伊莱扎愣了两秒。
随后追上去。
“Harry Potter!”
他走得更快。
夜里的对角巷已经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和伊莱扎气呼呼的声音一路飘远。
After Eight 门口的小獾还抱着蛋糕。
窗边的月光铃兰轻轻响了一声。
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