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After Eight 门口那块黑板换了新的内容。
伊莱扎蹲在门边,握着粉笔写完最后一行,又往后挪了半步检查。黑板最上面是今天的新甜点,栗子奶油蛋糕,下面画了一颗圆滚滚的栗子,旁边还有一只抱着栗子不肯松手的小獾。最下面则写着一行小字:**今日天气很好,适合吃蛋糕,也适合不做任何重要决定。**
店员开门时看见,站在旁边念了一遍。“为什么不能做重要决定?”
“因为我今天不想做。”
“客人也不能?”
“最好不要。”伊莱扎一本正经地把粉笔装回盒子,“万一有人吃完栗子蛋糕突然决定辞职、结婚或者搬去罗马尼亚养龙,回头怪我们怎么办?”
店员想了想。“那你应该再写一行,本店不承担人生后果。”
伊莱扎眼睛一亮。“这个很好。”
她又蹲下去添字。
早晨的阳光从对角巷屋顶之间落下来,照在她半扎起来的褐色头发上。隔壁花店的老板刚把第一桶秋菊搬出来,经过时笑着往黑板上看了一眼,又顺手塞给她两枝颜色很浅的奶油菊。“放柜台上,跟你今天的蛋糕配。”
“谢谢!”
伊莱扎抱着花回店里,没走两步,另一边卖羽毛笔的老巫师又从门口探进头:“Bellamy小姐,昨天那个蜂蜜蛋糕还有吗?我太太说我如果今天空手回去,就不用回去了。”
“有。”伊莱扎笑着回答。
门还没正式开,第一只蛋糕已经卖掉了。
After Eight 的早晨经常这样。总有人从门口经过时停一下,有人是为了甜点,有人只是进来跟她说一句昨天的小孙女很喜欢星星蛋糕,也有人带来自己家新摘的苹果,坚称“不值什么钱”,然后一定要她收下。伊莱扎已经习惯了。她会给隔壁花店留一只肉桂卷,给腿脚不方便的老太太把蛋糕送到门口,也会在学生掏零钱掏得满脸紧张时悄悄少算一小块。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特别值得记住的事。
所以当店员看着柜台最里面那块被单独罩起来的栗子蛋糕时,伊莱扎也完全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这个为什么不摆出去?”
“有人订了。”
“谁?”
伊莱扎正在给第一批栗子蛋糕撒烤榛子碎,闻言头也没抬。“Theo。”
店员看向那只玻璃罩。
里面的蛋糕切得比展示柜里的几块更整齐,栗子奶油挤成很干净的波纹,顶上压着一颗完整的糖渍栗子,旁边还放了两颗伊莱扎早上刚挑出来的榛子。
“诺特先生订的?”
“也不算订。”伊莱扎拿起第二只裱花袋,“他说周五会来。”
“所以你就留了?”
“对呀。”
店员沉默了两秒。
“哦。”
伊莱扎立刻抬头。
“你又哦什么?”
“没什么。”
“你们最近这个‘哦’都很有问题。”
店员非常无辜地去擦咖啡机了。
伊莱扎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后决定不跟奇怪的人计较,低头继续给栗子蛋糕挤奶油。
这只蛋糕是她昨天晚上试了三次才定下来的。栗子泥里加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朗姆风味糖浆,奶油压得很轻,底下夹着烤过的榛子碎和一层薄薄的焦糖脆片。第一版太甜,第二版栗子味又被奶油盖住,第三版才终于让她满意。
她自己吃完半块,第一反应是西奥多应该会喜欢。
然后才想起,他今天确实会来。
于是就留了。
很合理。
至少伊莱扎觉得非常合理。
中午以后店里慢慢热闹起来。靠窗的位置坐了两个抱着教材的霍格沃茨毕业生,争论魔药考试到底是谁害谁丢了五分。门边的圆桌是一对上了年纪的夫妇,两个人只点了一块蜂蜜蛋糕,却认真分得一人一半。还有一个穿淡紫色斗篷的小女孩,坐在高脚凳上等母亲买东西,伊莱扎经过时给了她一小碟烤栗子,她就抱着碟子晃腿,安静得像一只刚吃饱的小鸟。
三点差五分,铜铃响了。
伊莱扎正背对着门给一只蛋糕装盒,听见脚步便习惯性说道:“下午好,随便坐。”
身后安静了一下。
“我以为至少会有一句欢迎。”
她立刻回头。
西奥多站在门口。
今天他穿了一件颜色很深的灰色大衣,里面是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装,领带上没有任何显眼装饰,只有袖口露出一点银色。手里的文件夹看起来像是刚从魔法部带出来的。他站在那里时并不张扬,可店里原本正在聊天的两个年轻女巫还是很轻地往这边看了一眼。
伊莱扎没注意。
她已经笑起来。
“你真的来了。”
西奥多走近柜台。“我说过会来。”
“我知道。”
“所以给我留了吗?”
伊莱扎下意识看了一眼柜台最里面的玻璃罩。
西奥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其实答案已经非常明显了。
他偏偏又问了一遍。
“那块?”
“嗯。”
“给我的?”
“当然。”伊莱扎已经伸手去拿盘子,“今天栗子蛋糕卖得很快,我怕你三点来就没有了。”
西奥多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她把那块蛋糕从玻璃罩里取出来。
伊莱扎抬头:“怎么了?”
“没什么。”
他停了一下,眼底有一点很浅的笑。
“专门给我留的。”
这不是问题。
伊莱扎却非常自然地点头:“对啊。”
西奥多终于笑了。
“那我今天运气不错。”
“你不是运气好,是守时。”伊莱扎把蛋糕放到他面前,“如果你四点才来,我可能就自己吃了。”
“原来还有时间限制。”
“当然。”
“那下次也三点?”
伊莱扎已经去拿茶壶,根本没听出哪里不对。“可以呀。”
西奥多看着她的背影,没有继续说。
只是把这句“可以”收得很好。
伊莱扎给他泡的是自己刚才喝的那一壶茶。偏淡的锡兰红茶,加了一点柑橘皮,跟栗子奶油很配。她端回来时,西奥多已经脱下大衣,搭在椅背上。
他今天坐的是窗边。
After Eight 光线最好的那张桌。
伊莱扎把茶放下,顺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西奥多看了一眼两个一模一样的杯子。
“你也喝这个?”
“嗯。”
“所以是特意配的?”
“当然。”伊莱扎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栗子蛋糕本身比较厚,茶太重会压味道。”
西奥多端起杯子。
“我还以为是特意配给我的。”
伊莱扎愣了一下。
“也是啊。”
她答得太认真。
西奥多本来只是想逗她,反而安静了半秒。
伊莱扎完全没察觉,已经指着蛋糕催他:“你先吃。昨天我改了三遍。”
“为什么改三遍?”
“第一版不好吃。”
“第二版呢?”
“也不好吃。”
“第三版?”
“你正在吃。”
西奥多低头切下一小块。
栗子奶油很轻,入口以后先是坚果和焦糖的香气,朗姆风味只留在后面一点,榛子脆片压住了栗子泥原本有些过分绵密的口感。
他慢慢咽下去。
伊莱扎盯着他。
“怎么样?”
“很好。”
“真的?”
“真的。”
她明显松了一口气。
“那我明天可以放进菜单。”
西奥多看她:“如果我说不好呢?”
“重新改。”
“因为我?”
“因为你吃东西还挺挑的。”
“我?”
“嗯。”伊莱扎非常肯定,“你虽然不像Draco那么麻烦,但是你也挑。”
西奥多手里的叉子停了一下。
这已经是今天第一次出现这个名字。
他抬起眼。
“Malfoy很挑?”
“特别挑。”
伊莱扎立刻有很多话可以说,“茶太浓不喝,奶油太甜不吃,橙皮太厚也嫌弃,还有杯子,他居然嫌我有个杯子的杯沿太厚。”
西奥多看着她说话时脸上自然而然的笑。
“你记得很清楚。”
“他抱怨得很清楚。”
“原来如此。”
伊莱扎喝了一口茶。
完全没有听出那个“原来如此”里多出来的东西。
西奥多也没有再问。
他向来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只是目光落到她面前那只茶杯上时,手指轻轻碰了一下自己的杯沿。
至少这杯茶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他心情又好了一点。
两个人聊了一会儿栗子,又聊到秋天菜单要不要加热甜点。伊莱扎最近想做一款烤苹果,里面塞杏仁、葡萄干和蜂蜜,西奥多听完以后问她为什么不用酸一点的苹果,她愣了几秒,突然觉得有道理,立即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张纸开始记。
“你等等,我写一下。”
“你不是在陪我喝茶?”
“灵感比较重要。”
“明白了。”
西奥多靠回椅背。
“我排在苹果后面。”
伊莱扎一边写一边纠正:“不是,是苹果现在比较急。”
“听起来更糟。”
她终于抬头,发现他眼里明明有笑。
“你在逗我?”
“现在才发现?”
“西奥多。”
“嗯?”
“你以前在学校没有这么烦。”
“我以前在学校跟你说的话也没有这么多。”
伊莱扎顿了一下。
西奥多已经低头继续吃蛋糕。
语气很平常。
她却莫名觉得耳朵有一点热。
大概是店里烤箱开太久了。
一定是。
三点四十五,After Eight 的门再次响了。
伊莱扎正在柜台后给刚进来的老太太装蜂蜜蛋糕,头也没抬:“欢迎光临。”
门口没有立即传来回应。
她系好纸绳,抬起脸。
德拉科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深黑色大衣,肩头落着一点很浅的金色亮粉。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像昨晚乔治那盒烟花留下来的最后一点痕迹。
伊莱扎先看见了。
“你那个星星还没掉干净。”
德拉科皱眉,低头看了一眼肩膀。“哪里?”
“别动。”
伊莱扎把蛋糕递给客人,绕出柜台,自然而然地走到他面前,伸手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两下。
金色亮粉落下来一点。
她又仔细看了看。
“好了。”
德拉科没有动。
只低着眼看她。
伊莱扎完全没觉得这个距离有什么问题。
“乔治这次真的进步很大。”
“如果他的进步标准是不让顾客着火。”
“本来就没有着火。”
“差一点。”
“那不是没着嘛。”
德拉科刚想回嘴,余光越过她肩膀,看见窗边那张桌,动作停了一下。
西奥多正坐在那里。桌上是一块明显已经吃了一半的栗子蛋糕,还有一壶茶。
更重要的是,那是他平时坐的位置。
德拉科看了两秒。
伊莱扎顺着他的视线转头。
“怎么了?”
“没什么。”
“那你站着干嘛?”
德拉科把视线收回来。
“这里有人。”
伊莱扎看看窗边的西奥多,再看看旁边明明空着的三张桌子。
“那你坐别的地方呀。”
德拉科:“……”
西奥多端起茶杯,唇边有一点几乎看不出的笑。
“你平时坐这里?”
德拉科看向他。
“偶尔。”
伊莱扎正在往柜台后走,闻言随口拆台:“你几乎每次都坐那里。”
德拉科冷冷转头:“Bellamy。”
“干嘛?”
她完全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西奥多已经点了一下头。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