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After Eight 里突然多了五个说法语的人。事情发生得毫无预兆,伊莱扎那时正在柜台后给一只覆盆子奶油蛋糕补最后一圈糖霜,门口铜铃连续响了几声,她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下一秒便发现进来的是一群明显第一次到对角巷的客人。他们站在门口先看了黑板,又看了玻璃柜,最后一起看向她,其中一位穿浅灰色长袍的年轻女巫很高兴地指了指栗子蛋糕,说了一串她完全没听懂的话。
伊莱扎握着裱花袋停了两秒,谨慎地问:“English?”对方也停住了,随即用并不太熟练的英语说自己会一点。于是接下来五分钟,整个 After Eight 都陷入了一种十分友好却略显艰难的沟通状态。伊莱扎努力介绍蛋糕里用了什么,法国女巫努力寻找对应的英文单词,双方说到栗子时甚至一起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个圆形,最后还是旁边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巫突然说出“chestnut”,两边同时松了口气。
店员站在咖啡机旁边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那位法国女巫很快又指向一只蜂蜜橙花蛋糕,问了一句什么,伊莱扎只听出“orange blossom”,其余部分彻底消失。她试探着拿起一瓶橙花水,对方立刻摇头,又指了指瓶子和蛋糕,手势越来越复杂,最后伊莱扎也跟着比划起来,两个人越说越认真,谁也没发现门口又有人进来了。
西奥多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直到伊莱扎第三次把橙花水举起来,才终于开口说了一句法语。声音不大,那几位客人却同时转过头。浅灰长袍的女巫先愣了一下,随后明显认出了他,笑着叫了一声:“Monsieur Nott。”
伊莱扎立刻回头,脸上那种终于看见救援的表情太明显,西奥多走到柜台前时都忍不住笑了。“你来得正好。”她把橙花水往他面前一塞,“她到底在问什么?”
“我还以为你至少会先说下午好。”西奥多接过瓶子,看了一眼那几位法国客人,跟对方简短地聊了两句后才转回来,“她想问这里面的橙花是不是经过魔法培育,会不会跟梦境类药剂产生反应。”
伊莱扎恍然大悟,立即摇头。“普通橙花水,只有香味,没有魔法处理。蛋糕里的蜂蜜倒是魔法蜂场产的,不过也只是香气更重。”西奥多听完,没有替她添任何解释,只把她的话原原本本翻译过去。那位法国女巫很快点头,又问了蜂蜜产地和是否含酒,伊莱扎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回答,西奥多就在旁边翻译,遇到某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的问题,还会先停下来确认她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整个过程很快就顺畅起来。法国客人显然对 After Eight 很感兴趣,先点了蜂蜜橙花蛋糕,又加了一只栗子奶油蛋糕和几块覆盆子酥饼。伊莱扎一边切蛋糕一边听西奥多跟他们聊天,慢慢发现他跟工作时也不完全一样。他没有那种在合同桌边格外冷静的压迫感,法语说得很流畅,语速却不快,偶尔会因为对方一句玩笑笑一下,甚至还能把几个英国甜点里本来很难翻译的词解释得很自然。
最开始叫他“Monsieur Nott”的那位女巫显然跟魔法部有过工作往来,吃到第二口栗子蛋糕时笑着问了西奥多一句什么。伊莱扎没听懂,只发现西奥多抬眼看向自己,目光停了一下才回答。对方听完立刻笑起来,旁边几个人也跟着笑,伊莱扎终于忍不住问:“你们在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经常来。”西奥多端起茶杯,语气平常得很。
“你怎么说的?”
“越来越经常。”
伊莱扎点点头,完全没觉得这个答案有什么特别。“本来就是啊,你最近经常来。”说完她又低头去给那几位客人装酥饼,没看见西奥多眼底那点笑慢慢变深了一点。
法国客人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店里本来就有人,《女巫周刊》的报道又让最近的新客比以前多,几张桌很快坐满。一个带着两个孩子的母亲没找到位置,伊莱扎干脆把靠近柜台的小圆桌搬过去拼了一张,又从后厨拿来两只高一点的凳子。法国女巫看见她一手抱凳子、一手还拎着糖罐,想站起来帮忙,伊莱扎立刻说不用,结果那句话对方没听懂,最后还是西奥多替她解释:“她说你坐着就好,她很习惯。”
“我才没有很习惯。”伊莱扎把凳子放好后小声抗议,“听起来像我每天都搬桌子。”
西奥多看了眼她卷到手肘的袖口。“你确实经常搬。”
“你怎么知道?”
“我经常来。”
伊莱扎一时居然觉得很有道理,点点头就走了。西奥多坐在原处看她在人群里来回穿梭,一会儿替小孩拿勺子,一会儿记下一位老人想要少糖的要求,经过窗边时又顺手把晒得有些蔫的白玫瑰挪到阴影里。她很少在某一桌停很久,可奇怪的是,几乎所有人离开时都会跟她再说一句话。
那几个法国客人最后买了不少东西带走。浅灰长袍的女巫结账时从包里拿出一只小玻璃罐送给伊莱扎,说了几句话,西奥多翻译道:“她家里在里昂经营一家小型甜品店,这是他们自己做的栗子酱。她说你如果喜欢,可以试试看。”
伊莱扎立刻接过来,眼睛都亮了。“真的可以给我?”
西奥多替她问了,对方笑着点头。伊莱扎高兴得当场从展示柜里拿出两只蜂蜜玛德琳装进纸袋,说一定要回礼。法国女巫推辞了两次,最后还是被她塞进手里,两个人隔着语言比划半天,居然也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等铜铃终于安静下来,伊莱扎抱着那罐栗子酱站在柜台后研究,西奥多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颜色好深。”她拧开盖子闻了一下,“而且没有特别甜。你要不要尝?”
“你先。”西奥多说。
伊莱扎拿了一只很小的勺子,挖了一点放进嘴里。栗子味比她平时用的栗子泥浓很多,甜度却很低,后面似乎还有一点香草和酒的味道。她认真尝了几秒,立刻转身去找纸笔。“这个做夹层应该很好吃,或者跟焦糖梨放一起,也可以加一点……”
“Bellamy。”
“嗯?”
“你的茶。”
伊莱扎回头,看见自己中午就倒好的那杯茶还放在柜台最里面。已经凉了大半,她完全忘记喝。
“等一下。”
西奥多没有动,只看着她。“你从中午到现在坐过吗?”
伊莱扎握着笔想了想。“坐过。”
“什么时候?”
“……早上。”
“那是中午以前。”
她立刻纠正:“你刚才问的是从中午到现在,我只是顺便回答更多。”
西奥多安静了两秒,似乎真的在判断她这句话有没有道理,最后伸手把茶杯往她面前推了一点。“喝。”
伊莱扎低头看杯子,又抬头看他。“你刚才是在命令我吗?”
“我以为是建议。”
“你的建议只有一个字。”
“比较简洁。”
伊莱扎瞪了他一会儿,最后还是拿起杯子喝了几口。茶已经不算热,入口时带着一点淡淡的柑橘味。西奥多看她真的喝了,便没有继续说什么,只低头切自己面前最后一点栗子蛋糕。
伊莱扎喝到一半才忽然反应过来。“你怎么越来越会管人了?”
“有吗?”
“有。”
“那你刚才为什么听?”
她端着杯子愣住。
西奥多抬眼,神情平静得像真的只是在问一个普通问题。
伊莱扎想了半天。“因为我本来就渴。”
“原来如此。”
“你那个‘原来如此’听起来很有问题。”
“是吗?”
“你明明知道。”
西奥多终于笑了,没再继续逗她。伊莱扎却抱着杯子站了一会儿,莫名觉得自己刚才好像又输掉了一场根本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对话。
法国客人留下的栗子酱让她整个下午都心情很好。她趁客流少一点时挖了一小碗出来,重新调了奶油,又切了几片上午烤好的海绵蛋糕,临时拼出一只并不算漂亮的小蛋糕。西奥多坐在柜台边看文件,偶尔抬头看她一眼,等她终于端着试作品出来,伊莱扎第一件事就是把叉子递给他。
“你先。”
西奥多没有马上接。“为什么是我?”
“你在这里呀。”
答案太自然,反而让他安静了一下。伊莱扎完全没发现,已经把叉子塞到他手里,自己拿了另一只,催他赶紧尝。
栗子酱本身香气很重,跟奶油混合以后被压柔了一点,蛋糕里又加了少量焦糖梨。西奥多吃完一口,伊莱扎立刻问:“怎么样?”
“有点甜。”
她也尝了一口,皱眉点头。“确实,焦糖可以再少一点。”
门口铜铃就在这时响了。
伊莱扎还含着一小口蛋糕,抬头就看见德拉科走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窄窄的纸袋,刚进门便先看见柜台边的西奥多,又看见两个人面前那只只剩一半的蛋糕。
德拉科的视线停了两秒。“你们在吃什么?”
伊莱扎立刻招手。“快来。”
德拉科脚步没动。“干什么?”
“试蛋糕。”
“我刚进门。”
“所以正好。”
德拉科显然不认为这两件事之间有什么逻辑,可他还是走过去,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柜台上。伊莱扎这才注意到:“这是什么?”
“母亲让人送来的。”
她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瓶颜色很漂亮的苹果果酱,还有一张纳西莎写的卡片。伊莱扎立刻笑起来,说下次一定要给她做苹果挞,德拉科则已经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试作品。
“这又是谁送的?”
伊莱扎指了指法国栗子酱。“今天有一群法国客人来,其中一个送我的。Theo刚好在,帮忙翻译了半天。”
德拉科抬眼看向西奥多。“你现在兼职?”
西奥多神情很平静。“偶尔。”
“魔法部这么闲?”
“至少够喝一杯茶。”
“看出来了。”
伊莱扎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只觉得他们两个今天说话莫名其妙。“你们不是认识很多年吗?”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瞬。
西奥多先回答:“所以比较熟。”
德拉科冷淡地补充:“不代表关系好。”
伊莱扎点点头,居然也接受了。她很快又把一只干净叉子递给德拉科:“吃。”
德拉科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叉子。“Nott刚才怎么说?”
“什么?”
“这个。”
“他说有点甜。”
德拉科接过叉子,尝了一口。
伊莱扎立刻问:“你呢?”
西奥多端起茶杯,也抬眼看了过来。
德拉科沉默两秒,把那口蛋糕咽下去。“还行。”
伊莱扎明显不满意。“什么叫还行?到底甜不甜?”
“比你平时做的甜。”
“那就是甜。”
“我没这么说。”
“意思就是。”
“你既然已经决定了,还问我做什么?”
伊莱扎被他噎住,伸手去拿盘子。德拉科却在她拿走以前又切了一口。
西奥多看见了。
伊莱扎也看见了。“你不是觉得甜?”
德拉科面不改色。“只是比平时甜。”
“所以你还吃?”
“不能浪费。”
西奥多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德拉科抬眼。“很好笑?”
“没有。”
“你在笑。”
“可能是今天心情不错。”
德拉科的神情明显更冷了一点。
伊莱扎完全没有嗅到这点危险,已经拿着纸重新算糖量。“那就焦糖减半,栗子酱不动,奶油里少一点糖。明天再试。”
西奥多看了眼时间。“我差不多该走了。”
伊莱扎立即抬头。“这么快?”
“还有一份文件。”
“你不是下班了吗?”
“理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