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下午,当伊莱扎第三次抬头看钟时,艾达正好从她面前端走一盘刚放凉的蜂蜜饼干。
她顺着伊莱扎的目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看已经提前洗过一遍的茶壶,没说什么,只把饼干挪到橱窗里。过了一会儿,伊莱扎自己先受不了了,低头继续给苹果挞刷果胶,“你想说什么就说。”
“我什么都没说。”艾达忍着笑,把价签摆正了一点,“六点半关门,七点的植物展,从这里过去也不用一个小时。时间很够。”
“我知道。”伊莱扎用刷子蘸了一点果胶,刚落到苹果片上,又停下来,“我只是怕临时来客人。平时这个时间总有人买晚餐面包。”
艾达“嗯”了一声,没有拆穿她。
今天门口的小黑板从上午开始就多了一行字:
**今晚六点半闭店。**
已经有三个熟客问过为什么,伊莱扎给出的答案统一是去看婚礼花材,连语气都练得很顺。可临近傍晚,她自己反倒比那些客人更在意这件事,连最后一炉司康都比平时早了二十分钟进烤箱。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去看植物。汉娜喜欢白色花,纳威那批样本里又没有夜间开放的品种,西奥多拿到的那场内部预览刚好合适,理由清清楚楚。可每次想到西奥多那天把票递给她,说“我来接你”,后面总会跟着冒出另一个画面:
槲寄生垂在头顶,德拉科离她很近,近得她看见他眼睛往下落了一瞬。后来他握着她的手腕,话说到一半,却只让她下次别碰奇怪植物。
伊莱扎把果胶刷重了一点,苹果挞表面立刻亮得有些过头。
“糟了。”她低头补救,自己都觉得好笑,“它今天大概会比别的甜。”
“这只留给老板。”艾达把那只挞单独放到一边,又很自然地问,“你今天穿围裙去吗?”
伊莱扎动作停了停,抬起头,“当然不。”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回答得有点快。
艾达看了她一眼,这次倒很厚道地没笑,只说:“那我六点以后看前面,你去换衣服。头发上还有面粉,别忘了照镜子。”
伊莱扎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果然从发尾蹭下来一点白粉。“啊啊啊啊怎么不早点告诉我?”
“你下午一直在烤东西。”艾达把茶罐合上,“而且面粉也不难看。”
伊莱扎抱着最后一摞盘子进后厨,走到半路又想起什么,回头说:“你现在越来越会哄我了。”
“工资需要。”
她捏了捏艾达的脸,刚才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也散了些。
店里没再进新客人。伊莱扎把晚餐面包给最后一位熟客装好,把门口的小黑板翻到“今天提前闭店”那一面,才上楼换衣服。她原本挑了一条深绿色长裙,拿到身前比了比,又觉得太像参加正式宴会,最后换成一条雾蓝色的裙子,裙摆到小腿,腰线收得很轻。
她坐到镜子前梳头发时,反而迟疑起来。
上次去夜市,她随便扎了一下就出了门。去马尔福庄园也没这么纠结。今天只是看植物,她却把发夹拿起来又放下,连耳环都试了两副。伊莱扎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索性把头发重新散开,用一只小巧的珍珠夹别在耳后。
楼梯下传来艾达的声音,“老板,有你的猫头鹰。”
伊莱扎下楼时,一只灰色猫头鹰刚把小盒子扔到柜台上,盒盖夹着潘西的字条。
**听说有人今晚带你出去。你那对沾过糖霜的耳环就别戴了。**
盒子里躺着一对很小的珍珠耳坠。
伊莱扎捏着纸条看了半天,“她到底从哪里听说的?”
艾达正在关橱窗灯,“可能斯莱特林有专门的情报网。”
“她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伊莱扎嘴上抱怨,还是把耳环换了。珍珠很小,贴在耳垂下面,和今天的裙子倒刚好,她对着玻璃窗侧了侧脸,“会不会太像约会?”
艾达终于抬起头。
伊莱扎自己也意识到这句话哪里不对,两个人隔着柜台看了一会儿。她先移开目光,伸手去整理根本没乱的围巾,“算了,当我没问。”
“我觉得挺好。”艾达把钥匙放到她手边,声音还是很平常,“你今天看起来很开心。”
伊莱扎低头扣外套的纽扣,过了一会儿才说:“是有一点。”
她没有把后面那半句说出来,心里也有一点乱。
六点四十二分,门口铜铃响了。
西奥多比约好的时间早了几分钟。他没有穿魔法部常见的正式长袍,一件深灰色长外套罩在黑色高领针织衫外面,肩线干净,袖口露出很窄的一截白衬衣。右手戴着那枚家族戒指,旧银经过很多年,颜色并不张扬,抬手摘手套时才会在灯下闪一下。他头发被外面的风吹乱了一点,反倒比平日坐在窗边时少了几分过分规整的感觉。
伊莱扎拿着围巾站在柜台后,一时忘了说话。
西奥多先看见她耳边的珍珠,目光又落到裙子上,停了一会儿才问:“我早了吗?”
“没有。”她回过神,把围巾绕到脖子上,“我们刚好收完。”
西奥多朝艾达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她。“今天不太一样。”
伊莱扎低头看自己,“很奇怪?”
“我没这么说。”他把手套收到大衣口袋里,眼里有一点笑,“我本来想夸你。”
“那你现在可以夸。”
“很好看。”
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出来,比她预想中还平静。伊莱扎本来已经做好了接一句玩笑的准备,反而因为他说得太直白愣了一下,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她低头去拿包,耳朵已经有点热,西奥多看见了,也没继续逗她,只替她把柜台边那只装婚礼笔记的皮夹拿起来。
临出门时,艾达还在后面提醒:“老板,别忘了吃晚饭。”
伊莱扎头也没回,“知道啦。”
西奥多侧过脸,“你没吃饭吗?”
她脚步一顿,这才反应过来。
“艾达。”
后面的艾达已经笑起来,“我什么都没说。”
外面比店里冷很多。十一月的对角巷褪掉万圣节那些橙色灯笼以后安静了些,街边商店陆续亮起冬季橱窗,花店门口摆出第一批白色浆果,旧书店的玻璃上已经开始画金色雪花。西奥多的车停在巷口,司机今晚没有跟来,他自己开门时,右手戒指在黑色车门上轻轻磕了一下。
伊莱扎坐进去以后才发现脚边放着一只纸袋。“这是什么?”
“路上买的。”
里面是两只还温着的奶酪面包。伊莱扎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我不知道。”西奥多关上车门,绕到另一边坐进来,“所以买了两个。如果你吃过的话,那就我吃。”
她把纸袋抱到腿上,闻到一点烤奶酪和黑胡椒的香气,忽然就笑了。“那我吃一个。”
“看来买对了。”
车离开对角巷以后,窗外很快暗下来。伊莱扎一边吃面包,一边翻温室预览手册,看到适合拱门的植物就在页角做记号。西奥多没有一直说话,只在她问到某种进口冬花的时候解释两句,偶尔提醒她别把面包屑掉进手册夹页里。
“你现在像我爸爸。”伊莱扎拿手帕擦了一下指尖。
西奥多侧过脸,“为什么?”
“他也会说别把东西掉书里。”
“这说明他是对的。”
伊莱扎把手册合起来,看了他几秒,“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从小都很爱惜书?”
“哪种人?”
“家里一整面墙都是旧书的那种人。”
西奥多笑了一下,“我小时候也在书上画过东西。”
“你?”
“很意外?”
“有一点。”她马上来了兴趣,“画什么?”
“给一幅十八世纪诺特家主的肖像加了胡子。”
伊莱扎愣了两秒,笑得靠到椅背上。“他原来没有?”
“没有。”
“后来呢?”
“父亲让我抄了十二页家谱。”
“那幅肖像呢?”
“胡子留了半年。”
伊莱扎笑得停不下来,连刚才那点因为“约会”两个字生出来的拘谨也淡了。
她第一次发现,西奥多少年时候也会故意给祖先画像添胡子,会因为讨厌某个家庭教师把课本藏到温室里,只是这些事情从前在霍格沃茨没人知道。
冬季植物展设在伦敦郊外一座老温室里。玻璃穹顶从远处看像一只倒扣的透明船,入口处悬着成串银白灯球,每隔一会儿便从内部亮起一圈柔光。内部预览的人不多,大多是花商、婚礼布置师和魔法部相关部门的人,西奥多递出工作证时,工作人员显然认识他,低声聊了两句贸易许可的事,才把两枚银色参观徽章交过来。
伊莱扎把徽章别到外套上,看着西奥多收回证件,“你工作的时候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她想了想,“刚才那个人跟你说话的时候,你一句废话都没有。”
西奥多看她,“我平时有很多废话?”
“最近有一点。”
“比如?”
“比如问我票丢了怎么办。”
他听完也没否认,只伸手替她把差点别歪的徽章转正。“看来下次要收敛。”
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那枚旧银戒指离自己衣领很近,戒面刻着细小的纹章,边缘已经磨得圆润。西奥多把徽章摆好就收回了手,动作并没有停留,她却莫名想起几天前另一只手握在自己腕上的温度。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预兆。
她站在温室入口,心口忽然像被什么绊了一下。
西奥多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察觉她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没事。”伊莱扎立刻跟过去,走出几步又觉得自己这句话听着十分熟悉,不由得皱了皱鼻子。
西奥多看她一眼,“你刚才好像突然生自己的气。”
“有吗?”
“有。”
“你别观察这么仔细。”
“那有点难。”
伊莱扎没接这句话,低头翻开自己的婚礼笔记,装作专心研究第一页的白花名单。只是嘴角压了两次,都没完全压平。
夜间温室比她预想中漂亮得多。高处的玻璃映着深蓝夜色,沿路没有太亮的灯,花朵自身的光便格外清楚。有一种很矮的银叶植物会在有人经过时慢慢合拢,叶片碰在一起发出细碎的金属声;另一片月白色的花顺着木架爬到高处,花心一明一暗,像在呼吸。伊莱扎走得越来越慢,几乎每隔几步就要停下来记东西。
西奥多也不催她。他有时站在旁边看说明牌,有时帮她拿着已经塞得越来越满的资料袋。遇见他工作范围内熟悉的品种,他便告诉她进口时最容易出什么问题,哪种花在低温里会褪色,哪种魔法植物适合长期放在有人活动的温室里。说到装饰,他又很坦然地承认自己没有意见。
“你不是见过很多宴会吗?”伊莱扎问。
“见过。”
“那你应该知道哪种好看。”
“我只知道有些很贵。”
她停下笔,“这两个概念不一样。”
“所以我今晚听你的。”
伊莱扎看了他一眼,把那株自己刚刚否掉的昂贵银冠花从名单上划去,“至少你还有救。”
他们走到第二座温室时,工作人员正演示月眠花。花瓣是很淡的蓝紫色,闭合时只有指甲盖大小,灯光调暗后才慢慢舒展开。伊莱扎为了看清花心往前靠了一点,旁边工作人员刚好拨动花枝,一小团金色花粉从花蕊里散出来。
西奥多比她先反应过来。
他的手从侧面覆到她眼前,另一只手轻轻带着她肩膀往后移了一步。“别睁眼。”
伊莱扎整个人都停了一下。掌心挡住光以后,她只能闻到温室里潮湿的泥土气,还有一点很淡的木质香。西奥多就靠在她身后,离得很近,声音和温度就在耳侧,“这种花粉沾进眼睛会困一整晚。”
“你怎么知道?”
“展品说明写了。”
“我刚才没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