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
等工作人员把花粉清理掉,他才把手放下来。伊莱扎眨了两下眼睛,视线恢复以后,第一眼先看见他眉骨上沾了一点金色。
“你自己也蹭到了。”
西奥多抬手摸了摸,“哪里?”
“别动。”
她踮起一点脚,伸手去碰他眉尾。指腹刚擦掉一点花粉,手腕便被他轻轻握住。
伊莱扎抬眼。
“还有吗?”他问。
“有一点。”
她没有把手抽走,顺着刚才的位置又擦了一下。两个人离得近起来,西奥多的五官在昏暗温室里比平时更深,眼睛一直落在她脸上。等她说“好了”,他也没有马上松手,只抬起另一只手,在她脸颊边碰了一下。
“你这里也有。”
他的拇指擦过她颧骨下方,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伊莱扎呼吸停了一下。
“还有吗?”
“没了。”
西奥多看着她,没有立刻退开。她也站在那里,两个人之间只剩很短的距离,近到她忽然想起槲寄生下面那一刻。那时候德拉科也是这样看她。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一乱,眼睫跟着垂下去。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想到另一个人,甚至有那么一瞬觉得自己很奇怪。可西奥多已经先松开她的手腕,往旁边让了一点。
“看来今晚还是要仔细看植物的说明。”他说。
伊莱扎抬起脸,看见他已经重新拿起那本展览册。刚才的距离没有被他拿来做什么,连一句故意逗她的话都没有。
她反而松了口气,又有一点说不上来的遗憾。
这个念头比前一个更让人头疼。
她低头在笔记上写下“月眠花,不要放宾客区”,字迹比前面歪了一点。西奥多站在旁边看见了,只提醒:“少了一个字。”
“哪里?”
“眠。”
伊莱扎把笔盖往他手臂上轻轻碰了一下,“你今天话还是很多。”
西奥多笑着把册子递回给她,“看来收敛失败。”
走完第三座温室时,伊莱扎已经饿得有些走不动了。她自己还没说,西奥多先看了一眼时间,带她去中间的玻璃茶室。里面只剩几张桌子,窗外就是一片在夜里发银光的霜玫瑰,服务生递来菜单以后,他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先吃东西。”
伊莱扎翻了两页,“你怎么知道我又饿了?”
“你刚才在一株不能吃的浆果前站了快一分钟。”
她抬起头,“我是在看颜色。”
“嗯。”
“你这个‘嗯’,听起来就完全不相信。”
“我相信。”西奥多靠进椅背,手指搭在杯沿,银色戒指跟瓷器碰出很轻的一声,“所以你可以一边看颜色,一边喝汤。”
伊莱扎点了蘑菇奶油汤和鸡肉酥盒,他只给自己要了一杯红茶和一份烤蔬菜。饭菜上来以后,她才发现自己下午四点以后确实只吃了半块试味的苹果挞。热汤下肚,整个人都舒服不少,她靠着椅背看窗外那些霜玫瑰,忽然说:“今天挺好的。”
西奥多抬眼,“植物?”
“都有。”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本来还觉得会有点尴尬。”
“为什么?”
伊莱扎拿勺子在汤里搅了一圈,这个问题不好答。
她当然不能说,因为前几天自己差点和另一个男人在槲寄生下面接吻,所以今天穿裙子跟你出来的时候心里有点怪。光是在脑子里把这句话完整想一遍,她都觉得荒唐。
“因为以前我们很少单独出去。”她挑了一个最安全的答案,“在学校的时候也没怎么说过话。”
“你那时候很忙。”
“我忙什么?”
“社团、厨房、给一年级找丢掉的猫头鹰,还有替人做生日蛋糕。”西奥多说得很慢,像是在数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你身边总有人。”
伊莱扎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替人找过猫头鹰?”
“整个学校找了一晚上。”
“那只猫头鹰最后在厨房烟囱里。”
“我知道。”
“你连这个都知道?”
西奥多端起茶杯,“那晚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也有人在讨论。”
伊莱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新鲜。原来他们的少年时代并不像她记忆里那样完全没有交集,只是隔着长桌、走廊和不同学院,各自看见过一些东西,却没有走过去说话。
“那你呢?”她问,“你以前也没找我说话。”
“所以现在在补。”
伊莱扎舀汤的动作慢了一点。“补什么?”
西奥多看着她。
“以前没说的话。”
茶室里很安静。旁边有人翻了一页书,窗外霜玫瑰正好亮起一层银光,映到玻璃上。伊莱扎低头喝了一口汤,热气碰到鼻尖,她没有追问那些“以前没说的话”究竟是什么,可她知道自己听懂了一点。
吃完以后,温室里的人更少了,伊莱扎找到了几种适合汉娜婚礼的白色小花,还认真记下其中一种冬铃草和银霜玫瑰搭配的效果。出来时外面刚下过一点雨,石阶边缘湿漉漉的,灯光映在上面。
伊莱扎低头走了两级,鞋底轻轻滑了一下。
西奥多伸手握住她,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看路。”
“我在看。”
“你在看手里的纸。”
她低头一看,自己果然还拿着刚才那张花材清单,只好把纸折起来塞进口袋。“好了。”
西奥多没说什么,他的手也没有松开。
石阶一共只有十几级。伊莱扎走到下面以后才慢慢意识到,两个人的手还牵着。西奥多的指节修长,戒指贴在她手指旁边,金属有点凉,掌心却是温的。
她看了一眼。几天前,自己的手也曾经和德拉科的掌心贴在一起。那时候她没有选择,暖绒藤把他们绑在那里,谁也走不了……
石阶已经走完了,西奥多也没有用力。只要她想,把手抽回来很容易。
伊莱扎垂着眼睛走了几步,指尖轻轻动了一下。西奥多察觉到了,侧过脸看她,却没有开口。
她犹豫了片刻,脑子乱得很,没有马上松手。
西奥多嘴角动了一下,也只是继续往前走。
伊莱扎忽然觉得脸有点热,却没像刚才在温室里那样乱。夜风从树梢吹下来,毛衣外套挡不住多少冷意,她的手却一直是暖的。
回程路上,两个人的话比来的时候少。伊莱扎靠在车窗边整理今天记下来的花材,西奥多偶尔问一句,她便告诉他哪种适合拱门,哪种只能放远一点。讲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有再反复想那天的槲寄生。这个意识本身又把那幅画面带了回来。
她停了一下笔,闭了闭眼。
西奥多正好转头,“困了?”
“没有。”伊莱扎把本子合上,“今天要记的太多了。”
“那就别看了。”
“我怕回去忘。”
“忘了可以下次再来。”
她抬起头,“你还想来?”
“我以为我表现得挺明显。”
伊莱扎安静了两秒。
“你说的是植物展?”
“你觉得呢?”
又来了,她发现西奥多很喜欢把问题扔回来,偏偏语气总是平平的,让人没办法指责他故意。伊莱扎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索性把本子抱到怀里,“我不回答。”
“也可以。”
“你不继续问吗?”
“下次再问。”
“为什么还有下次?”
西奥多这回笑了,“因为你刚才没拒绝。”
伊莱扎被他说得一下没词,只能转头去看窗外。车窗上映出自己有些发红的脸,她赶紧把围巾往上拉了一点。
车停在After Eight门口时已经接近十点。店里的灯全关了,只剩橱窗角落那盏小灯还亮着,白天摆满甜点的木格架空空的,显得比平时安静很多。伊莱扎下车以后站在门边找钥匙,西奥多没有立刻离开。
“今天谢谢你。”她把钥匙从包底翻出来,“我选到好几种。汉娜应该会喜欢。”
“只有这个?”
她抬头,“什么?”
“你今天开心,只因为选到了花?”
西奥多站在台阶下面,比她低半级,视线却刚好和她平齐。路灯从他肩后照过来,深色头发边缘有一点很浅的光,右手仍戴着那枚旧银戒指。
伊莱扎想了想,这一次没有拿婚礼当挡箭牌。
“跟你出来也挺开心的。”
西奥多看着她,眼神慢慢软下来。“那就好。”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伊莱扎也握着钥匙站在门前,明明已经到了应该说晚安的时候,两个人却像少了一句什么。
西奥多伸出手。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却不是握手的姿势。她很快明白过来,走下那半级台阶,轻轻抱了他一下。
西奥多停了片刻,手才落到她背后。大衣还带着夜里的凉气,他身上那点淡淡的木质气息却很熟悉,伊莱扎脸侧靠在他肩前,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她喜欢西奥多吗?她不知道。
几秒以后,伊莱扎先退开。西奥多的手也随即从她背后收回,没有多留,只低头看了她一会儿,“周五见?”
她愣了一下,“明天就是周五。”
“我知道。”
“你明天还来?”
“栗子蛋糕不是周五有吗?”
伊莱扎握着钥匙笑起来,“那你三点前来。最近卖得快,我不一定给你留。”
“好。”
西奥多走下台阶,又回头补了一句:“晚安,伊莱扎。”
这次没有叫贝拉米。
伊莱扎站在门口,看着他走到车边,才应了一声:“晚安,西奥多。”
她开门进店以后没有马上开灯。橱窗外的车灯从玻璃上掠过去,很快消失在街角,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才摸到柜台边的小灯开关。
暖黄色的灯亮起来,照见白天没来得及收进柜子的婚礼笔记。伊莱扎把今晚记下来的纸页摊开,手指无意间碰到其中那张内部预览票,边角已经被她捏得微微发软。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又想起几天前德拉科问她:“你很在意,算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