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After Eight还是照常开门。艾达推门进来的时候,先看见窗边椅背上搭着的那件黑色大衣,又看见伊莱扎站在柜台后称面粉,目光在两边转了一圈,十分体贴地什么都没问。
伊莱扎本来还装得很镇定,被她这么安静地看了一眼,反而先有点撑不住。她低头盯着秤盘,小声解释:“昨天停电,有点冷,是德拉科借我的。”
“嗯。”艾达把围巾摘下来,开始把昨天洗好的杯子一只只摆回架子。伊莱扎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终于抬起头:“你怎么不问?”
艾达回头看她,“你昨天说不许问。”她说得很认真,伊莱扎愣了一会儿,自己先笑起来,手里的面粉顺势多倒进去十几克。
“等一下,等一下。”她赶紧把袋口抬起来,又拿小勺一点点往外舀。
“我什么都没说。”艾达站在旁边帮她扶着盆,嘴角已经忍不住弯起来。伊莱扎看她一眼,也知道这罪名实在安不上,只好继续低头抢救自己的面粉。
门上的铜铃这时响了。
乔治抱着一只比他上半身还宽的纸箱挤进来,箱盖上贴着鲜红色标签,字写得非常大:
**婚礼用品,理论上不会爆炸。**
他把箱子往门边一放,甩了甩被雪沾湿的袖子,神情相当满意。
伊莱扎手里还拿着小勺,远远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理论上?”
“这已经是我们店最高等级的安全保证。”乔治蹲下来拍拍箱盖,“我把会喷火、会尖叫和会追着宾客跑的都拿掉了。”
艾达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伊莱扎也没马上过去,只问:“剩下的呢?”
乔治开始掰手指,“会亮,会飞,会吐泡泡,还有几只特别可爱的银色小鸟。哦,对了,新郎新娘接吻的时候会自动飘出粉色纸花,这个我和金妮都很推荐。”
“我没有推荐。”门口传来金妮的声音。
她推门进来,肩头落着一点细雪,手里夹着汉娜让她带来的座位单。看到地上的箱子以后,她站了两秒,连围巾都没摘,先转头看乔治。
“我昨天说的是灯。”
“灯也在里面。”
“哪一层?”
乔治十分诚实,“最下面。”
金妮闭了一下眼睛。
伊莱扎已经笑得趴到柜台边了。她好不容易把那十几克面粉舀回去,抬头时正好看见乔治准备开箱,立刻提醒:“你离我的面粉远一点。”
“我很受伤。”乔治把手按在胸口。
“你上次的糖蝙蝠掉进德拉科茶里了。”
“那是它自己的选择。”乔治说完,艾达终于没忍住笑出声。
婚礼还有四天,After Eight彻底失去了平时的样子。
靠墙两张小桌被并到一起,上面堆满纸盒、丝带、羊皮纸和三种尺寸的蛋糕托;窗边原本放果酱的矮柜腾出一层,专门摆保鲜咒用的小铜牌;乔治那只红字纸箱占据了门边一角,每隔一会儿里面还会传出两声扑腾,让艾达每次经过都绕得很远。
伊莱扎倒很喜欢这几天。她每天一睁眼就在想蜂蜜苹果小塔要烤多少、栗子奶油什么时候打、冬梨香料蛋糕能不能提前一天脱模,忙起来午饭都要艾达提醒,却一直兴致很好,连一盘烤得稍微塌了一点的小塔都拿在手里研究了半天。
“这个其实挺好吃的。”她掰下一小块尝了尝,又把剩下半只递给艾达,“就是塌得看起来有一点没睡醒。”
艾达低头看那只歪了一点的小塔,“我觉得还好。”她咬了一口,又认真补充,“味道很好。”
“那就我们吃,婚礼上的可得精神一点。”
说完她低头在羊皮纸上划掉这一炉的数量。那张婚礼清单已经被折得很软,边角还有一点奶油印,上面除了甜品数量,密密麻麻挤着运输时间、花材、桌布、盘子和温室布置,最下面是纳威亲手添的一句话:
**银霜玫瑰记得确认。**
伊莱扎每次看到都想笑。
“他昨天问过两遍。”她拿羽毛笔在那行字旁边补了一个勾,“今天见到我肯定还要问。”
“新郎可以允许紧张。”艾达正在把烤好的小塔移上晾架,想起什么,忽然抬头,“那你婚礼那天穿什么?”
伊莱扎手里的羽毛笔停住了。
“裙子呀。”
艾达等了一会儿,“哪条?”
伊莱扎也等了一会儿。
两个人安静地看着彼此。
她最后低头摸了摸清单,声音轻了些:“我有很多裙子。”
“我知道。”艾达语气仍旧很温和,“可是你一条都没拿出来。”
金妮正好从乔治身后经过,听见这句话立刻停下。“你还没准备衣服?”
伊莱扎多少有点心虚,“有一条蓝色的。”
“哪条蓝色?”
艾达替她想起来,“去年圣诞节沾过巧克力的那条。”
伊莱扎马上抬头,“洗掉了。”
金妮看了她两秒,已经开始替她安排时间,“今天中午有一个小时吗?”
“我要试白巧克力奶油。”
“下午呢?”
“还要烤苹果塔。”
“那就午休。”金妮说完把座位单塞到她怀里,“一个小时,蛋糕不会趁你出门跑掉。”
乔治在旁边插话:“这个不好说。”
三个人一起看向他。
乔治举起双手,“好吧,普通蛋糕不会。”
伊莱扎本来还想挣扎一下,可低头看看那张婚礼座位单,又想到汉娜前几天坐在窗边挑花材时高兴得一直笑,忽然也觉得那条去年沾过巧克力的蓝裙子有点委屈婚礼。
“那就一个小时。”她最后答应。
金妮点头,“足够了。”
艾达已经默默把她一点到两点那一格空出来。伊莱扎看见以后伸手想把笔抢回来,艾达抱着本子往后躲了一点,她也就笑着算了。
没过多久,赫敏和哈利也到了。
赫敏带来一支专门给婚礼标签用的自动羽毛笔,只需要在最上面的羊皮纸写一次“蜂蜜苹果小塔,二十四只”,它就会照着字迹把剩下的标签全部誊写出来。唯一的问题是脾气很坏,谁在旁边催它,它就会故意把最后几个字写得特别大。
哈利不知道这一点。
他站在桌边看它慢吞吞写到第十一张,顺口说了一句:“能不能快一点?”
羽毛笔停住。
所有人也停了一下。
下一张纸上的“塔”字直接占了半张标签。
乔治当场笑倒在椅子上。
赫敏甚至没有抬头,“我刚才说过,不要催它。”
哈利拿着那张巨大的“塔”,左右看了一会儿,“这个还能用吗?”
“当然。”乔治一把抽走,“留给纳威,婚礼纪念品。”
“他不会想要。”
“你怎么知道?”
哈利最后懒得跟他争。
金妮和艾达坐在另一张桌边系丝带。伊莱扎负责把做好的小塔一盘盘送出来,乔治坚持每只盒子上都应该有一颗会亮的小星星,被她否决三次后,才勉强同意只贴在最外层运输箱。
“宾客打开箱子的时候根本看不到。”他说。
“这是运输箱,本来就不是给宾客看的。”
“所以才更需要惊喜。”
伊莱扎手上还端着一盘小塔,站在那里认真想了想。“那送去霍格沃茨的时候会不会一直闪?”
“会。”
“那不行,太像我们在走私。”
赫敏低头写东西的手停了一下。
哈利抬头看了乔治一眼。乔治沉默两秒,把那一袋星星重新塞回箱子。金妮趴在桌边笑得完全系不了丝带。
汉娜到的时候,看见这么一屋子人。
她站在门口,外套上还有雪,先看见哈利抱着三卷纸绳,赫敏在和自动羽毛笔较劲,乔治蹲在地上偷偷给运输箱贴星星,金妮笑得眼泪都快出来,艾达坐在中间十分冷静地继续绑盒子。
“我是不是来得不是时候?”汉娜问。
“很是时候。”伊莱扎立刻从后厨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只小盘子,“你来尝这个。”
汉娜连手套都没摘,就被塞了一块新做的主蛋糕试样。蜂蜜奶油里加了少量苹果酒,夹层用了烤梨和栗子,表面只抹了一层很薄的白巧克力霜。
她吃完一口,眼睛一下弯起来。
“这个好吃。”
伊莱扎立刻高兴了,“那主蛋糕就用这一版。”
“我觉得可以。”
“会不会太甜?”
“不会。”
“苹果酒呢?”
“刚好。”
伊莱扎一连问了好几句,听见汉娜每一项都满意,明显松了口气。她正准备回后厨,纳威又推门进来,手里还握着一张折得很小的羊皮纸。
伊莱扎一看见他这个紧张的样子就笑。
纳威还没说话,她已经主动回答:“银霜玫瑰确认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一屋子人都笑了。
“我还没问。”纳威有点无奈。
“你脸上写着。”伊莱扎把清单翻出来给他看,上面那个勾画得清清楚楚,“德拉科说明天下午送到霍格沃茨,纳西莎夫人已经让人剪好了。”
纳威这才放心,低头看见汉娜手里的蛋糕,又自然地问:“好吃吗?”
汉娜没回答,直接把剩下那一口送到他嘴边。
纳威低头吃掉,嚼了两下,点头,“好吃。”
伊莱扎拿起羽毛笔,“那就定了。”
汉娜坐在旁边笑,“你不问新郎还有没有别的意见?”
伊莱扎看了一眼纳威。
纳威也看她。
“他刚才已经说好吃了。”她说。
乔治立刻评价:“非常民主。”
纳威自己也笑了。
中午一点,金妮果然准时把伊莱扎从后厨叫出来。
伊莱扎身上的围裙还没摘,手指上沾了一点糖霜,走到门口才想起来,又赶紧折回去洗手。“我很快,你不要催我。”
“我没有催。”金妮靠在厨房门边看她匆匆洗手,“是你自己从十二点五十五开始看了三次钟。”
伊莱扎不承认,“我是在看烤箱。”
艾达在旁边默默拿起自己的外套。
伊莱扎转头,“你也去。”
“我留下看店也可以。”
“不行。”她已经帮艾达把围巾拿过来,“两个人挑可能会看漏,三个人比较好。”
金妮问:“这是什么理论?”
伊莱扎把艾达拉到门边,“我的理论。”
三个人顶着冬天的风走到对角巷另一头的巫师袍店。店门一打开,上面的铜铃自己念了一句欢迎光临,紧接着柜台后十几条卷尺像闻见客人一样一起飞起来。
伊莱扎才站稳,一条卷尺已经绕住她的腰。
“等一下。”
另外一条从背后搭上她肩膀。
“我还没有选。”
第三条卷尺开始量她手臂。
伊莱扎怕痒,被碰到脖子时立刻缩了一下,笑着往旁边躲。卷尺却很执着,跟着她一路飘过去,她躲了半圈以后实在没办法,只能两手举起来。
“你们先量吧。”
金妮在旁边看得很开心,“它们很喜欢你。”
“它们喜欢所有进门的人。”伊莱扎小声反驳。
墙边的试衣镜忽然开口:“并不是。”
伊莱扎转头。
镜子里的她也跟着转头。
“你会说话?”
“我一直会。”镜子语气相当平静,“而且腰线很好,建议不要穿厚重的裙摆。”
伊莱扎愣了一会儿,“谢谢?”
艾达已经低着头笑起来。
店员从一排衣架后出来,挥了下魔杖,那些过分热情的卷尺才终于飞回去。她问了婚礼地点和时间,又听说是在霍格沃茨温室,很快挑出几条适合冬季的长裙。
伊莱扎试到第三件就不太想换了。
裙子是很浅的雾蓝色,白天看着有一点灰,走到暖灯下面却会透出很淡的银。领口和袖口都很干净,只压了一圈细小的珍珠线,腰身贴合,裙摆落到脚踝附近,走动时布料会顺着步子轻轻散开。
她换好以后先低头看了看自己。
又往前走了两步。
镜子马上评价:“下摆短半英寸。”
店员跟着点头,“我也觉得。”
金妮已经说:“这件。”
伊莱扎赶紧回头,“我还没走完。”
她又在镜子前走了一圈,最后提起一点裙摆,忍不住自己转了一下。布料绕着她散开,落回去的时候很轻,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一点点弯起来。
“走路很好看。”
金妮坐在旁边笑,“所以还换吗?”
伊莱扎低头摸了摸袖口,又看了镜子一会儿。“不换了。”
店员挥动魔杖,把下摆收短半英寸,又给裙身加了一层防污咒。伊莱扎一听见防污,立刻开始问:“奶油可以吗?”
“大部分都可以。”
“巧克力呢?”
“可以。”
“覆盆子酱?”
金妮终于转头看她,“你准备穿着它做多少蛋糕?”
伊莱扎停了停。
艾达也看她。
“我会小心。”她笑得有一点心虚。
没有人相信。
回After Eight以后,伊莱扎把装裙子的衣袋挂在楼梯旁,还特意往后退了几步,确定不会碰到墙、也不会被人经过时撞到,才重新系上围裙。
下午三点多,西奥多推门进来。
他的星期五习惯还在,只是今天窗边的位置已经被两箱蜂蜜苹果占满。他站在门口看了一圈,目光从乔治那只危险纸箱移到满桌标签,最后落到抱着一大卷金色纸绳从后厨出来的伊莱扎身上。
“我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伊莱扎一看见他就笑了。“这几天都在准备婚礼。”
西奥多走过去替她托住快滑下来的纸绳,“看出来了。”
“你来得正好。”
“听起来不像好事。”
“大家都有工作。”伊莱扎说着往桌边一指,“连哈利都有。”
哈利正抱着两箱苹果从后厨出来,听见自己的名字立刻抬头。“为什么我听起来像最没用的那个?”
金妮坐在一旁系丝带,头都没抬,“因为你刚刚打了三个死结。”
“我只是系得比较牢。”
“婚礼结束以后也拆不开的那种牢?”
哈利抱着苹果走了。
西奥多笑了一声,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伊莱扎原本只是随口逗他,见他真的挽起袖口坐到艾达旁边,反倒停了一下。
“你会吗?”
“不会。”西奥多从艾达手里接过一段缎带,“可以学。”
艾达便很认真地教他。
乔治在另一边看了半天,从口袋里摸出一枚会自动打蝴蝶结的小银夹,放到西奥多面前。“两个西可,终身省事。”
“不用。”伊莱扎和金妮一起开口。
乔治看向西奥多,“你的意见呢?”
西奥多低头看了一眼那枚明显在偷偷扭动的银夹。“我听店主的。”
伊莱扎被这一句逗笑,低下头去拿标签。
西奥多的丝带学得还不错,标签就完全不行。他沾了点水,自动墨水在“蜂蜜苹果”后面晕开一团,他坐在那里看了两秒,神情难得有些无奈。
伊莱扎从后厨出来正好看见。
“你处理国际贸易文件的时候也会这样吗?”
“文件不会自己晕开。”
艾达小声提醒:“这个也不会,是你碰到水了。”
西奥多低头看自己的手。
伊莱扎彻底笑起来,把那几张纸从他面前收走。“你还是绑丝带吧。”
“我也这么想。”
他下午还有部里的事,没有留太久。走之前,他把带来的一只小盒子放到伊莱扎手里,里面装的是糖渍紫罗兰,花瓣上凝着细细的糖晶。
伊莱扎一打开就拿到窗边去看。
“颜色好漂亮。”
她捏起一小片,在灯下转了转,又舍不得马上吃。“可以放到白巧克力小蛋糕上,婚礼桌上应该很好看。”
“本来就是给你试的。”西奥多说完,目光落到楼梯旁边的长衣袋,“新礼服?”
伊莱扎也跟着看过去,脸上立刻有了点笑。“嗯,今天中午刚买。”
“什么时候穿?”
她愣了一下,随后自己也笑,“婚礼还有两天呢。”
西奥多点点头,“那当天再看。”
“好呀。”
他走以后,乔治一边折纸盒一边抬头看伊莱扎。
伊莱扎立刻发现了。
“你不要说话。”
乔治摊手,“我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说了。”
金妮在旁边笑得剪刀都拿不稳。伊莱扎耳朵有点热,抱着那盒紫罗兰回后厨,走到门口时自己又偷偷笑了一下。
接下来的两天,After Eight几乎一直有人。
赫敏把婚礼甜品的运输路线重新写了三遍,最后确定不能用缩小咒。伊莱扎对此异常坚持,她完全不相信一个被缩成纽扣大小的栗子奶油蛋糕恢复以后还能保持原来的纹路,哈利试图说理论上应该没问题,被她塞了一块失败品到手里。
“那你吃缩小过的。”她说。
哈利低头看着手里的蛋糕。
赫敏坐在旁边笑。
“我觉得减重咒就很好。”他很快改口。
乔治又提出可以给运输箱装会自动避开障碍的脚。
伊莱扎问:“它们会跑吗?”
“会。”
“那不行。”
“为什么?”
“我不想在霍格沃茨追蛋糕。”
乔治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居然有点遗憾。
婚礼前一天,一群人终于把甜品暂时放下,下午去了霍格沃茨布置温室。
冬天的城堡远远看过去压着一层薄雪,塔楼的石墙被下午的太阳照得有些发白。学生还在上课,长廊里很安静,偶尔有人抱着书匆匆经过,画像之间倒比从前还热闹。
伊莱扎抱着一盆霜蕨经过二楼拐角,一幅老妇人的画像忽然往前探了探。
“贝拉米?”
她停下脚步,仰头看了几秒,认出来以后立刻笑了。“您还在这里。”
老妇人不太高兴,“我还能去哪?”
“不是,我只是很久没见您了。”
“那个以前总带小面包来的赫奇帕奇,我当然记得。”老妇人又凑近一点,“你现在还做吗?”
“做呀,我开了一家店。”
“叫什么?”
“After Eight。”
老妇人点点头,像认真记下了。“下次带东西给我看。”
伊莱扎笑,“您又吃不到。”
“我可以看。”
乔治从后面经过,顺口说:“确实,她的蛋糕很好看。”
老妇人立刻满意了。
“那带照片。”
伊莱扎没办法,只好答应。“好,下次给您带菜单和照片。”
哈利站在旁边忍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