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菜单正式上柜那天，伊莱扎比平时早到了半个小时。外面的天还没有完全亮，对角巷的路灯浮在薄雾里，After Eight里只开了柜台和后厨的灯，暖黄色的光落在玻璃柜上，里面空空的，等着今天第一批甜点。
艾达把门口的小黑板搬进来，回身时正好看见伊莱扎端着一只银盘从后厨出来。盘子里放着六只栗子慕斯，珍珠灰白的巧克力表面带着很细的银光，每一只上面都斜插着一片薄巧克力，上面嵌着大小不一的银星。
伊莱扎把第一盘放进柜子，刚想回去拿第二盘，艾达忽然叫住她：“你等一下。”
“怎么啦？”伊莱扎停下来，手还扶在玻璃柜门上。
艾达没有马上回答，只往后退了一点，隔着玻璃重新看了一遍。“先别放了，我想看一下。”
伊莱扎也跟着站到柜子外面。银星慕斯整整齐齐排在暖灯下面，细闪并不扎眼，只在转过角度的时候轻轻亮一下，最上面的星星却比昨天试做时更清楚。
“是不是有一点空？”伊莱扎认真看了一会儿，又低头去找旁边准备好的银色糖片，“要不要再放一点这个？”
“不要。”艾达马上拦住她，语气里还带着笑，“这样刚好，再放就多了。”
伊莱扎看看柜子，又看看她。“那我听你的。”
“你昨天也说听我的。”
“我昨天后来有听呀。”伊莱扎说完自己想了一下，觉得好像只听了一半，又有点不好意思地弯了弯眼睛，“今天全部听。”
艾达没拆穿她，只帮她把柜门扶住。“那下一盘是什么？”
“苹果盒。”
这次伊莱扎从后厨端出来的东西一出现，艾达便安静了两秒。
每一只冬夜苹果盒都只有手掌大，外面罩着一层清透的焦糖糖壳，边缘做成很薄的金色，里面的焦糖苹果、香草奶油和酥皮一层层看得清楚。最上面那层苹果切得很薄，表面泛着蜂蜜一样的光，隔着糖壳看过去，整只甜点几乎像一件小小的玻璃摆件。
“这个我昨天还没见过成品。”艾达凑近一点，“你换了外壳？”
“嗯，昨天那个太厚了，吃起来会抢味道。”伊莱扎把银盘放好，手指小心扶正其中一只，“这个薄很多，打开的时候会有一点声音。”
“什么声音？”
伊莱扎抬眼看她，脸上有一点藏不住的期待。“等开门以后我拿一个给你看。”
艾达笑起来。“你是不是已经等了一晚上？”
“有一点。”伊莱扎也笑，随后又往后厨跑，“还有雪窗蛋糕，你先别关柜门。”
雪窗蛋糕摆进去以后，整只玻璃柜才有了完整的冬天。方方正正的杏仁海绵上覆着一层很浅的奶油，莓果酱从中间露出一点鲜亮的红，顶部插着一片几乎透明的糖片，刚放进去时还什么都没有，过了一会儿，糖片表面便浮出细细的银白纹路，从边缘往中间铺开。
艾达站在柜台外面看着，过了一阵才轻声说：“这个会卖得很好。”
伊莱扎正在调整旁边的标签，听见以后抬头。“你喜欢这个？”
“嗯，很漂亮。”艾达伸手指了指那片糖窗，“而且我觉得小孩子会一直看。”
“我也觉得。”伊莱扎把价签放正，又看了一遍柜子，“那今天雪窗多做一点。”
艾达笑着提醒她：“多一点是多少？”
伊莱扎原本已经准备往后厨走，闻言停下来想了想。“六个？”
“可以。”
“那八个？”
“伊莱扎。”
她马上收住。“好，六个。”
两个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店门打开以后，圣诞柜比伊莱扎预想中更容易把人留下。最早进来的两个客人本来只是要咖啡，站到柜子前以后却看了很久，其中一个女巫指着冬夜苹果盒问了好几次糖壳是不是真的可以吃。
伊莱扎把一只装到盘子里，端到桌边以后没有马上离开。“你可以直接掀开上面的糖片，不过要轻一点。”
客人照着做了。
透明糖壳离开底座的一瞬，里面几扇浅金色的小窗依次亮起来，光映在焦糖苹果上，跟着冒出来的还有一阵很淡的热苹果香。肉桂没有很重，先闻到的是黄油和苹果，后面才带出一点温暖的香料气。
旁边的人也忍不住凑近了一点。
客人拿勺子敲开糖壳，清脆的一声响，薄薄的焦糖碎片便落进奶油里。伊莱扎站在旁边看着她吃下第一口，自己都跟着紧张了一点。
“怎么样？”她问。
“苹果有一点酸。”客人又吃了一口，“这样很好，不会腻。”
伊莱扎脸上立刻有了笑。“我昨天把焦糖减了一点。”
“这个我要再带两个走。”
伊莱扎转头看艾达。
艾达已经很熟练地从柜台下面抽出包装盒，朝她轻轻扬了一下眉。伊莱扎忍不住笑，重新回后厨的时候脚步都快了一些。
不到中午，雪窗蛋糕也开始有人专门来问。有人在门外看见糖片上的冰花，推门进来以后站在柜前拍了好几张魔法照片，伊莱扎原本还担心大家只顾着看，直到第一批坐下的客人把盘子吃得干干净净，她才彻底放下心。
雪窗的糖片碰到叉子以后会碎成很薄的小片，杏仁海绵里面带着一点柠檬皮的香气，马斯卡彭压住了莓果的酸，甜味反而没有外表看起来那么重。伊莱扎自己吃了半块，确认今天的奶油状态很好，才把剩下半块递给艾达。
“你也吃。”
艾达正在写订单，抬头看了眼她手里的盘子。“你先吃吧。”
“我已经吃过啦。”伊莱扎把叉子放到盘边，往她那边推了推，“今天早上你还没吃东西。”
艾达这才接过去。“你怎么知道？”
“你一早就开始搬箱子，肯定没来得及。”伊莱扎说完又想起后厨还有一盘快要定型的慕斯，往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还有热巧，等会儿给你做一杯。”
“你先忙你的。”
“我会记得。”
艾达看着她跑回后厨，低头笑了一下。
快到中午时，贝拉米夫妇来了。
玛丽安一进门就先看见了圣诞柜，站在玻璃前看了好一阵。霍华德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提着给伊莱扎带来的东西，看到柜子以后也没有急着坐，只跟着一起看。
伊莱扎正从后厨端茶出来，一看见他们便笑起来。“你们怎么今天来了？”
“不是说今天上新品吗？”玛丽安把围巾解下来，走过去先抱了抱她，“我想来看看。”
霍华德把手里的纸袋放到柜台上。“你妈妈昨天晚上就问我今天几点出门。”
玛丽安回头看他一眼，脸上带着笑。“你自己也起得很早。”
伊莱扎站在他们中间，眼睛弯起来。“那你们都要试。”
“当然。”
她立刻开始挑甜点，银星栗子慕斯切了一只，冬夜苹果盒拿了一只，雪窗蛋糕也拿了一块，又去后面做了两杯雪松热巧。玛丽安看见满满一桌，忍不住问：“我们两个吃得完吗？”
“可以慢慢吃呀。”伊莱扎把最后一只盘子放好，“而且你们要告诉我哪个最好。”
霍华德先端起热巧克力。深色可可上面的奶泡刚刚成形，一棵很小的白色雪松从杯面升起来，枝叶上覆着细细的糖霜，随着热气轻轻晃动。
“这个还能长？”霍华德低头看了半天。
伊莱扎笑着点头。“喝一点就会变矮。”
霍华德试了一口，奶泡上的小树果然跟着矮下去一截。他又喝一口，沉默几秒，很认真地说：“这个可以做大杯一点。”
玛丽安笑着看他。“你是觉得现在不够喝吧。”
“杯子确实小。”
伊莱扎被逗笑了。“那下次给你做大杯。”
玛丽安最先吃的是冬夜苹果盒。糖壳被敲开以后，里面的小窗亮起来，她看了一会儿，没有急着下勺，先凑近闻了闻。
“肉桂放得很轻。”
“嗯，我怕太重了会盖掉苹果。”伊莱扎坐在她旁边，手托着脸看她，“你觉得呢？”
“这样就很好。”玛丽安吃下一口，仔细尝了尝，“苹果酸一点，奶油也不厚，我喜欢这个。”
伊莱扎一下笑开了。“那我给你留两个带回去。”
“一个就够了。”
“两个嘛。”
玛丽安看她一眼，也笑起来。“好，两个。”
霍华德已经喝完第一杯热巧，正在研究银星栗子慕斯。银星被切开的瞬间，细细的光沿着奶油落下来，他下意识伸手接了一下，银光碰到指尖便散掉了。
“这个也好看。”他说。
伊莱扎立刻转过去。“味道呢？”
“我还没吃。”
玛丽安笑起来。
伊莱扎也有点不好意思，往后靠了靠。“那你先吃。”
霍华德尝完以后没有马上说话，又吃了第二口才点头。“栗子味很足，底下那层脆的也好吃。”
“榛子。”伊莱扎马上说，“里面还有一点盐焦糖。”
“难怪。”
玛丽安伸手尝了一小口，也点了点头。“这个适合圣诞节，吃起来比看起来轻。”
伊莱扎听得很认真，把他们喜欢的口味都记在心里。等父母准备走时，她已经装好了两个苹果盒和一小盒雪窗蛋糕，玛丽安本来还想让她留着卖，伊莱扎只笑着把盒子塞到霍华德手里。
“本来就给你们留的。”
玛丽安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那晚上早点回去，别因为订单又忙到太晚。”
“知道啦。”
霍华德也在旁边补了一句：“热巧记得给我留大杯。”
伊莱扎笑着点头。“记得。”
他们走以后，艾达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叔叔是不是最喜欢热巧？”
“我觉得是。”伊莱扎看着门外父母离开的方向，脸上还带着笑，“妈妈应该最喜欢苹果盒。”
艾达低头在小本子上写了一笔。
伊莱扎看见了。“你写什么？”
“苹果盒再加两个，热巧的杯子以后可以问问要不要分大小。”
伊莱扎眼睛一下亮起来。“这个好。”
“那就先记着。”
“艾达，你好厉害。”
艾达被她夸得笑了。“只是记一下。”
“那也很厉害。”
下午的客人比上午更多。雪窗蛋糕很快只剩两块，晚铃草布丁也开始被小孩子注意到，因为端到桌上以后什么都没有发生，往往要等上半分钟，盘边那朵透明糖铃花才会轻轻响一声。
“叮。”
每响一次，附近的孩子都会一起转头。
伊莱扎站在柜台后面看着，自己也总会跟着笑。她原本担心这个魔法太轻，后来发现小孩子反而会安静等着，眼睛一直盯着盘子，铃声一响便高兴得不得了。
德拉科来的时候，After Eight刚空出一张桌子。
他脱下大衣，刚走到柜台旁边，伊莱扎便把一只银星栗子慕斯推到他面前。
“今天的。”
德拉科看了一眼。“我昨天已经吃过。”
“今天不一样。”伊莱扎认真说，“酒少了。”
“你终于改了？”
“西奥多也说应该少一点。”她说完又想起自己昨天还坚持过另一个版本，有点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嘴，“所以我今天试了。”
德拉科低头切开。
银星亮起来，细光落在盘子边缘。他吃了一口，又吃了一口，伊莱扎一直站在旁边等着。
“怎么样？”
“比昨天好。”
“只有比昨天好？”
德拉科抬眼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