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过去了几天,对角巷的雪还没有完全化干净。屋檐下挂着几根细长的冰凌,太阳一照便亮得晃眼,扫帚沿着石板路来回推雪,偶尔撞上门阶,发出一声闷响。
After Eight休息了两天,今天重新营业。伊莱扎不到十点就已经下了楼,把昨晚留在柜台边的小剪刀收进抽屉,又去看了一眼展示柜里的栗子蛋糕,刚准备转身进后厨,橱窗外忽然扑过一大片灰褐色的翅膀。
一只猫头鹰绕着店门转了一圈,发现还没有开门,干脆落到了窗沿上。它爪子下面绑着一卷报纸,隔着玻璃盯了伊莱扎几秒,翅膀又烦躁地抖了一下。
“来了。”伊莱扎走过去开门,冷风一下钻进来,她缩了缩肩膀。猫头鹰把报纸往她怀里一丢,低头啄了啄脚边的钱袋,一枚银币已经从店里飞出来,准确地落了进去。
德拉科坐在平时那个窗边位置,手里的魔杖还没有放下。
伊莱扎回头看了他一眼,低头解开报纸上的细绳,纸页刚打开一半,她的动作便停了下来,刚从手指上解开的细绳垂在那里,半天没掉到桌上。
首页是一大片金色。
圣诞前夜的对角巷挤满了人,灯从两边屋檐一直亮到街尾,深蓝色夜空里铺开大片烟火。照片中央,伊莱扎从人群里跑过去,浅色头发被风吹到肩后,德拉科刚刚转过脸,她已经停在了他面前。
画面动了几秒,她伸手抓住他的衣领,踮起脚吻了上去。身后的金色烟火正好升到最高处,把两个人周围那一小片夜色照得很亮。
几秒以后,画面重新开始。照片里的伊莱扎又一次从远处跑过来,围巾被风掀开一点,德拉科在人群里转过身。
她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等照片里的自己第三次跑到德拉科面前时,窗边的椅子终于响了一声,他放下文件走了过来。
“怎么了?”德拉科停到她身旁,低头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伊莱扎把报纸往他那边挪了一点,眼睛还留在照片上。
“拍得好漂亮。”她说完又看了一遍,德拉科沉默片刻,也低低应了一声。
“你看这里。”伊莱扎指着照片后面的烟火,“乔治那颗金色爱心还没有出来,幸好。”
“别让他听见。”德拉科说得很淡,伊莱扎立刻点头,“当然不能,不然他以后每次都放。”
她又看了几秒,才注意到照片旁边那行很大的标题。
**《圣诞夜公开拥吻:马尔福继承人与对角巷甜品店主恋情曝光》**
“曝光?”伊莱扎把那两个字念了一遍,眉尖轻轻皱起来,“那天整条街都在看,这也算曝光吗?”
“他们喜欢这个词。”德拉科接过报纸,语气没有多少波动,“好像这样就显得知道了别人不知道的事。”
“可是拍照的人明明比他们早。”伊莱扎凑过去继续看,“下面呢?”
前面两段都在写圣诞活动。乔治的烟火、重新营业的店铺、霍格沃茨毕业生,还有金妮骑着扫帚追那颗金色光球,都被写了进去。
再往下,伊莱扎看见了自己的名字。
伊莱扎·贝拉米,赫奇帕奇毕业生,After Eight店主。德拉科·马尔福,马尔福家族唯一继承人。
她原本还松松靠着柜台,看到后面时,身体渐渐站直了些。文章从圣诞夜拐到了很久以前,马尔福庄园、食死徒、审判、伏地魔,那些这些年已经听过无数遍的词重新排在一起,印得冷冷清清。
其中一段写到了霍格沃茨六年级。
**“据战后公开资料,德拉科·马尔福曾于在校期间受命修复一只消失柜,使多名食死徒得以进入霍格沃茨,并牵涉同年度数起针对校长阿不思·邓布利多的袭击事件。”**
伊莱扎的手指停在那一行。她盯了一会儿,脑子里却先出现了一扇很高的石窗。
六年级的冬天总在下雨。她那时候常从厨房那边绕回赫奇帕奇休息室,有一天下午经过四楼,远远看见德拉科一个人站在窗边。
他那年瘦了很多。
伊莱扎当时没有特别留意,只记得他的校袍不如平日整齐,脸色也白得难看,一只手始终压着另一边的袖口。她从旁边经过时,两个人短暂地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她还记得自己当时在想,马尔福是不是生病了。
走廊另一边很快有人叫她,她抱着书跑过去,晚饭的时候又听见凯蒂·贝尔在霍格莫德出了事。整个赫奇帕奇长桌都在议论那条被诅咒的项链,那天下午石窗旁边的德拉科也就跟着被她忘了。
现在,那一整个冬天被挤进了报纸上的几行字。
伊莱扎抬起头。
德拉科正看着那篇报道,没有看她。
“那个柜子。”她手指还压在纸页旁边,“是真的?”
“嗯。”他答得很快,指尖把报纸压平一点。
伊莱扎低头重新看那几行。“我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没人知道。”德拉科说完想往下翻,她却还停在那里。
“凯蒂呢?”伊莱扎问。
他的手顿住了。
店里很安静,后厨的烤箱发出很轻的嗡鸣声。德拉科过了几秒才开口:“项链不是给她的。”
伊莱扎没说话。
“但她还是差点死了。”他又说了一句,声音并没有什么变化。
伊莱扎抬眼看了他片刻,又低下头继续读。
再往后是那瓶蜂蜜酒。
她对那件事也有印象。
罗恩被送去医疗翼的那天,格兰芬多长桌一直有人站起来又坐下,赫奇帕奇也有人跑过去问消息。教授们的脸色都不好,晚餐比平时结束得早,离开礼堂时还有人在猜到底是谁想给学生下毒。
伊莱扎那时候只知道罗恩中毒了。
她从来没有把这件事和斯莱特林长桌另一端那个越来越少说话的德拉科放到一起。
“这个也是?”她问。
德拉科点了一下头。
“给邓布利多的?”
“嗯。”
报纸在伊莱扎手里发出一点轻响。她把纸页往下拉,视线停了一会儿,又问:“还有吗?”
德拉科看着她。“有。”
伊莱扎没再问,只低下头继续往下读。
快到十点时,艾达从后厨出来,正好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柜台边,报纸摊在中间。她还没来得及问,伊莱扎已经把首页转过去给她看。
“我们上头版了!”她说。
艾达低头看见那张照片,眼睛一下睁大,“这也拍得太好了吧。”
“对吧?”伊莱扎的语气一下轻松起来,手指又点了点照片,“我刚才也这么说。”
德拉科站在旁边,没有加入这场讨论。
艾达凑近看了几秒,视线才落到下面那长长一栏字上。她脸上的笑收了一点,伊莱扎却已经把报纸折好放到柜台下面,“先开门吧,等会儿蛋挞要凉了。”
十点整,After Eight门上的木牌翻到了营业那面。
第一个小时和平常没有太大区别。常来买咖啡的男巫还是坐在靠墙的位置,两位带孩子的母亲挑了一盒饼干,前几天来过的老太太买完栗子蛋糕,临走前才从包里拿出同一份《预言家日报》。
“照片很好看。”她笑着晃了晃报纸。
伊莱扎正在绑蛋糕盒上的丝带,闻言抬起头,“我也觉得。”
“你妈妈看见了吗?”
“应该看见了。”伊莱扎想起玛丽安,嘴角忍不住弯了一点,“她大概会先看照片。”
老太太笑起来,把蛋糕接过去,临出门时还朝窗边看了一眼。德拉科正低头翻文件,她也没有说什么,只留下一句“年轻人嘛”,便推门走进外面的雪水里。
到中午以后,拿着报纸进来的人才渐渐多起来。
有人经过橱窗时会停一会儿,也有人点完东西以后往德拉科那里多看两眼。两个霍格沃茨学生排队买焦糖布丁,磨蹭了好半天,其中一个才小声问:“贝拉米姐姐,报纸上的照片是真的吗?”
伊莱扎正在装布丁,抬头看了她们一眼。“照片还能是假的吗?”
两个女孩一下笑起来,另一个耳朵都红了,“不是,我是说,你们真的在一起啦?”
“嗯。”伊莱扎把纸袋递给她们,语气和平常回答“要不要奶油”也没差多少。
两个人抱着东西出去以后,一直走到街对面才凑在一起兴奋地说话。伊莱扎看着她们跑远,回头时正好对上德拉科从报纸上方看过来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
“没什么。”德拉科低头重新翻了一页。
伊莱扎看他两秒,也没有追问,低头继续整理自己的零钱盒。
西奥多下午两点左右到了。
他进门时肩上带着一点没化干净的雪,手里拎着纸袋,另一只手也夹着今天那份报纸。伊莱扎刚看见他就笑了一下,“你也有?”
“整个魔法部都有。”西奥多把报纸放到柜台上,又把纸袋递给她,“先吃饭。”
伊莱扎低头闻见热汤的香味。“什么汤?”
“土豆和蘑菇。”西奥多一边脱手套,一边朝窗边看过去,“幸好带得多。”
德拉科抬眼。“你怎么知道我在?”
西奥多把今天的头版翻出来给他看了一眼。“猜的。”
伊莱扎没忍住笑。
三个人坐到了靠墙的小桌边。汤还很热,面包也没有凉,伊莱扎忙了一上午,这才觉得饿得厉害,吃了几口以后才问:“魔法部今天都在说这个吗?”
“有一些。”西奥多掰开面包,神情很平常,“没报纸写得那么热闹。”
“说什么?”
“有人猜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也有人问圣诞夜那些烟火是谁做的。”西奥多停了停,又想起来一件,“国际合作司那个法国人还问我,After Eight是不是去年卖栗子蛋糕的地方。”
伊莱扎有些意外。“他还记得?”
“吃过一次。”
德拉科端着汤碗,淡淡说了一句:“重点倒抓得很准。”
西奥多看他一眼。“我也觉得。”
伊莱扎低头喝汤,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吃到一半,西奥多才翻开报纸看了几段。看到六年级那一部分时,他停了一会儿,随后把纸页折回去,没有继续往下翻。
伊莱扎注意到了。“你那时候知道?”
“知道一点。”西奥多说。
德拉科抬眼看了他一下。
“你那年太明显了。”西奥多语气没变,像在说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你没问过。”德拉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