订婚以后,After Eight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变化。
烤箱还是每天早上最先醒,温度升到合适的位置以后会自己发出很轻的一声响;门边的小黑板隔几天换一次,春蜜花环从试做菜单挪进了正式橱窗,柠檬奶油蛋糕旁边又添了当季的樱桃塔。天气越来越暖,店门开得比春天久,窗台上的薄荷和迷迭香经常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只有伊莱扎左手上的戒指很难完全忽略。
尤其阳光好的时候。
那颗钻石本来就耀眼,里面又有很浅的银蓝色火彩。伊莱扎低头写订单、端盘子或者替客人包蛋糕时,偶尔会有一小块冷白色的光从她手边掠过去,落到玻璃柜或者墙上。艾达第一次发现时,还以为店里哪件魔法摆设出了问题,抬头找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伊莱扎手上。
“原来是这个。”
伊莱扎也低头看了一眼。
“怎么了?”
“有点太亮了。”
“我喜欢。”
艾达看她笑得一点也不掩饰,没再说什么。
需要揉面、碰糖浆或者长时间处理奶油的时候,伊莱扎会把戒指摘下来,收回德拉科当时装它的那只黑色丝绒盒。其余时候她一直戴着。最开始几天洗过手还会低头确认一下,后来渐渐习惯,偶尔甚至是客人先注意到,她才想起来自己手上已经多了件东西。
那天早晨,伊莱扎刚把最后一盘春蜜花环送进烤箱,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很急的翅膀声。
一只褐色猫头鹰险些撞上玻璃。
“等等。”
她赶紧过去开窗。
猫头鹰踩着窗框进来时带得薄荷叶乱晃,脚上绑着一封信,深绿色火漆上压着霍格沃茨校徽。艾达正往橱窗里摆樱桃塔,看见以后从前面探头:“又叫你回去教课?”
“应该不是。”
伊莱扎拆开信。
确实不是。
上次他们回学校以后,麦格让人开始整理一批战后重新归档的旧物,其中有些年代正好落在他们读书的那几年。学校本来就保留了不少学生留下的东西,战争以后又从毁坏的教室、储物间和地下室里找回来一批,很多已经说不清原本放在哪里。
信写得很简单,只问他们有没有时间再回来一次。
麦格大概觉得让几个当年的学生来认东西,比让现在的管理员对着年份猜要快得多。
伊莱扎晚上把信给德拉科看时,他刚从外面回来,袖口还没有解开。她坐在玻璃房的长桌边,面前摊着当天记下来的新配方,见他看完,只问:“去吗?”
德拉科把信放下:“你想去。”
“嗯。”
“那就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
后来赫敏、罗恩、哈利和金妮也都收到了信,潘西和西奥多那边同样有一份。伊莱扎知道这件事以后一点也不意外,只觉得麦格大概打算一次性把他们这一届能找到的人都利用干净。
六月已经快到尾声,他们再回霍格沃茨时,城堡里到处都是学期末的样子。高年级学生抱着成摞的书和羊皮纸从走廊匆匆过去,窗户大多开着,黑湖那边的风一路吹进来,偶尔把墙上画像的帘子掀起一角。
他们刚进门厅,一群低年级学生迎面跑下来,跑到一半认出哈利,脚步齐刷刷慢下来。
哈利显然已经很习惯了,目不斜视地继续往前。
等那群孩子拐过楼梯,罗恩才在后面说:“到现在还有人这样看你。”
“刚才你也在看他们。”
“我是在看他们看你。”
赫敏抱着手里的文件夹,连头都没抬:“区别没有你想象中大。”
金妮立刻笑出声。
旧物暂时堆在一间空教室里。
麦格已经让人把大部分危险物品提前筛过一遍,却还是在他们进去前专门强调,不认识的东西不要随便念修复咒,更不要因为“看起来已经坏了”就伸手拆。
她说这句话时看了罗恩一眼。
罗恩立刻抗议:“为什么只看我?”
“我没有说只看你。”
麦格教授非常平静。
她离开不到五分钟,罗恩就在最上面的木箱里翻出一只长着牙的飞盘。
飞盘一口咬住他的袖子。
金妮笑得直接靠到旁边桌上。
“梅林!”
罗恩一边甩手一边试图把飞盘弄下来,哈利最后还是抽出魔杖帮他解围。赫敏站在旁边看全过程,没有一点同情:“她刚才才说过不要乱碰。”
“我只是拿起来。”
“这就叫碰。”
飞盘终于松口,啪的一声掉进箱子。
罗恩看着袖子上两个整齐的小洞:“这肯定是弗雷德和乔治那一届留下的。”
金妮想了一下:“也不一定所有会咬人的东西都是他们做的。”
罗恩看她。
金妮又想了一下。
“好吧,可能是。”
那间教室里的东西比伊莱扎想象得多。
一副少了两颗棋子的巫师棋,三只不同学院的旧围巾,一整盒巧克力蛙卡片,还有几支会趁人不注意自己写字的羽毛笔。潘西从一只木盒里翻出一枚已经失效的斯莱特林级长徽章,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嫌表面氧化得难看,重新丢回去。
伊莱扎则在另一只箱子里找到一支颜色非常鲜艳的黄色羽毛笔。
潘西一眼看见。
“不是你以前那支吧?”
“不是。”
“颜色很像。”
伊莱扎把羽毛笔转了一圈:“我的更黄。”
潘西沉默两秒。
“原来你自己也知道。”
“后来知道了。”
西奥多站在旁边整理旧年鉴,闻言低头笑了一下,没有插话。
德拉科对那些学生用品兴趣不算大,倒是从角落里认出了一只老式黄铜测向仪。指针早就不动了,圆盘边缘刻着十九世纪末常见的星象标记。
伊莱扎拿过去看。
“这个是干什么的?”
“以前天文学课会用。后来发现城堡里的魔法会干扰指针。”
她抬头:“你怎么知道?”
“庄园里有一只。”
伊莱扎已经习惯了这种答案,却还是忍不住问:“你们家为什么什么都有?”
德拉科看她:“没有什么都有。”
“上次还有测谎怀表。”
“这和怀表是两件东西。”
伊莱扎张了张嘴,最后自己先笑了。
东西整理到大半,教室最里面还剩几个没有动过的大件。那里盖着几层很厚的防尘布,下面能看见坏掉的高柜、两只旧地球仪,还有几面尺寸不同的镜子。
哈利和罗恩一起去掀最里面那块布。
黑色布料滑到一半,哈利的动作忽然停了。
罗恩也安静下来。
赫敏原本在另一边记录年份,察觉到不对才抬头。金妮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怎么了?”
哈利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剩下的布慢慢拉下来。
一面极高的镜子完整露出来。
镜框华丽得有些古怪,金色已经被年月磨暗,顶部刻着一串倒写的文字,两只巨大的爪形镜脚牢牢抓住地面。镜面却异常干净,没有一点灰,甚至连窗外斜进来的光都照得清清楚楚。
罗恩看了一会儿。
“它怎么会在这儿?”
赫敏已经认出了镜框上的字。
“厄里斯魔镜?”
哈利点头。
伊莱扎从德拉科旁边走近一些。
她以前当然听说过这个名字,却从来没真正见过。
“你认识它?”
这次她问的是哈利。
“小时候见过。”
哈利的声音和平时有一点不同。
镜子里现在只映着他们。
伊莱扎、德拉科,站在另一边的赫敏和金妮,还有刚才掀开黑布的哈利和罗恩。她往前走了一步,里面的自己也跟着靠近。
“它会让人看见什么?”
“你最想要的东西。”
哈利回答得很简单。
伊莱扎重新看向镜面。
“那里面的东西会发生吗?”
“没人知道。”
哈利也看着镜子。
“它只让你看见自己想要什么。”
停了一会儿,他才说:“我第一次看到它的时候,里面有我父母,还有家里其他人。”
教室忽然安静下来。
伊莱扎没再问。
金妮走过去,手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哈利的手背。他低头看了一眼,很快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
罗恩站在旁边挠了下鼻子:“我以前也看过。”
伊莱扎有点意外:“你呢?”
“十一岁的东西。”
罗恩明显不太想展开。
“当时觉得很重要。”
赫敏看他的表情,大概已经猜到了一部分,嘴角动了一下,倒也没有拆穿。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
麦格回来看到已经被揭开的镜子,同样停了片刻。
“原来它被收到这里了。”
哈利问:“学校准备留下吗?”
“会重新封存。”
麦格走近,看了一眼顶部那行倒字。
“学生不适合接触这个。”
没人反对。
她随后让人晚一点来搬镜子,又看了哈利一眼。哈利笑了笑:“我不打算再看。”
麦格没说什么,转身去处理毕业班的事。
等她走以后,原本整理旧物的兴致已经散得差不多。
罗恩第一个说饿,金妮提醒晚餐还没开始,他便说所以现在去礼堂刚好。潘西虽然多看了镜子两眼,也没有真的往前站,只把刚才翻出来的旧年鉴交给西奥多,让他帮忙放回去。
赫敏收好记录,也跟着往外走。
哈利走到门口时回头。
伊莱扎还站在原处。
“别待太久。”
“好。”
门关上以后,教室一下安静许多。
夏日的傍晚还没有真正暗下来,高窗外是很浅的蓝灰色,光从窗框斜着落进来,正好照到厄里斯魔镜的金色边缘。空气里有几粒刚被防尘布扬起来的灰,慢慢飘下去,镜面却一点也没有蒙住。
德拉科站在伊莱扎身边。
“想看?”
她没有装。
“想。”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非常想。”
德拉科没有阻止她。
伊莱扎往前走。
镜子里最开始只有自己。
浅色裙子,今天为了方便整理东西扎得很简单的头发,还有左手那枚刚戴上没多久的订婚戒指。德拉科站在她身后一点,镜子里同样看得清楚。
伊莱扎盯着自己的倒影看了片刻。
什么都没发生。
她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站得不够近。
然后镜面里的光变了。
旧教室先从两侧慢慢暗下去。
最先出现的是花。
大团浅色花枝从镜面边缘延伸进来,伊莱扎一开始甚至没认出地方,等画面彻底清楚,才发现那是贝拉米家的花园。
只是比平时扩大了很多。
应该用了空间魔法。
从老宅后门一直延伸到果树尽头的草坪全被纳进一座巨大的浅色帐篷里,帐篷外面看起来不过占了半个花园,里面却宽阔得几乎像一座厅堂。树枝之间悬着数不清的小灯,光点不会停在一个地方,会沿着叶片缓慢游动,偶尔聚在花瓣周围,再慢慢散开。
魔法藤蔓顺着帐篷柱一直攀到顶部。
花苞不断打开。
餐桌上的银器显然有一部分来自马尔福庄园,另外一些是贝拉米家自己留下的旧东西。不同年代、不同纹样,本来并不完全一样,放到一起以后却没有谁显得突兀。水晶杯浮在桌边,客人伸手时才自己落下来;乐器放在花园一角,没有人演奏,琴弓和琴弦却正配合着慢慢奏乐。
伊莱扎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她穿着婚礼礼袍。
不是完全纯白,颜色更接近暖象牙色。布料本身没有夸张的装饰,只有极细的藤蔓魔纹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衣袖和裙摆,走到灯下才会浮出一点银光。头发盘得比平时正式,耳边是纳西莎以前送过她的珍珠,左手那枚订婚戒指仍旧亮得很明显。
潘西站在她旁边,正伸手替她整理一小块折进去的衣领。
嘴里显然还在说什么。
伊莱扎听不见。
却很容易猜到不是什么温柔的话。
赫敏和金妮也在旁边。玛丽安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束很浅的花,霍华德正在重新整理已经整理过两次的袖口。
然后她看见德拉科。
他在花园另一边。
黑色正式礼袍裁得极干净,领口和袖口只有一圈很窄的银线。卢修斯站在他旁边,西奥多稍微靠后一些,两个人原本都在听他说话。
西奥多先看见伊莱扎。
他朝这边看了一眼,又偏过头对德拉科说了句什么。
德拉科转过来。
然后停了。
镜子外的伊莱扎忽然也跟着安静下来。
他没有立刻笑。
只是站在那里看她。
像刚才准备说的话突然忘了。
西奥多等了片刻,最后很轻地抬了抬眉,大概是在提醒他。
这时德拉科才往前走。
伊莱扎鼻子忽然有点酸。
可镜子里的婚礼根本不给她太多时间感伤。
另一边忽然飞出一条银色的小龙。
明显是烟火。
它绕着帐篷顶部飞了一圈,尾巴上落下来的火星眼看就要掉进花藤,金妮抬手一道咒语直接把它打散。镜子里的乔治站在树下摊开手,表情看起来非常无辜。
潘西转头骂他。
罗恩拿着酒站在旁边笑。
哈利正在和纳威说话,汉娜手里捧着刚从花园剪下来的花。纳西莎和玛丽安坐得很近,不知道聊到什么,两个人都在笑。卢修斯仍然一贯坐得很直,只是桌边那个甜点盘已经空了。
伊莱扎看见以后忍不住笑出声。
德拉科在她身后问:“怎么了?”
“等一下。”
她根本舍不得移开眼睛。
贝拉米家那只旧胡桃木蛋糕架就放在长桌中央。
三层黄铜边擦得很亮,上面的婚礼蛋糕没有做得夸张巨大,奶油色糖霜上爬着细细的糖藤。花苞沿着藤蔓从下往上逐渐打开,魔力亮过的地方会留下非常轻的金光。
镜子里的伊莱扎似乎发现了其中一朵开歪了。
她弯腰去看。
德拉科也跟着过去。
两个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说了什么,最后伊莱扎自己笑起来,根本没去修。
镜面忽然泛起很轻的波纹。
花园开始退远。
帐篷、灯火、宾客和那些开放的糖花慢慢淡下去,像有人将一层透明薄纱从镜子前抽走。
下一次画面清楚,已经是他们伦敦的家。
伊莱扎一眼认出了厨房。
第三台烤箱真的装上了。
当初德拉科坚持留下的那个位置被占得严严实实,烤箱门边挂着一块浅黄色隔热布。料理台明显比现在乱,一只蛋糕刚裱到一半,旁边散着糖粉、挤花袋和两只没有洗的碗。
玻璃房外的银蔷薇已经爬满了半面墙。
晚铃草比现在多出整整一片,隐藏露台上那棵月羽木也长高很多,白金色花朵开到枝头,风一吹,花瓣就落到玻璃屋顶。
伊莱扎看着看着,忽然有个很小的影子从镜子下面跑过去。
她怔了一下。
一个孩子踩着矮凳站在料理台边。
年纪不大。
浅金色头发软软垂在额前,身上套着一件明显大了不少的深蓝色毛衣,袖子卷了两层。孩子趁镜子里的伊莱扎转身拿东西,偷偷把手指伸进旁边那碗奶油。
刚碰到一点,她就回头了。
小孩立刻把手藏到背后。
伊莱扎站在镜子外面,一下笑出来。
因为嘴角的奶油根本没擦掉。
镜子里的自己蹲下来问了句什么。
孩子用力摇头。
下一秒又有声音似的动静从后面传来,镜中的德拉科从玻璃房那边进来,肩膀上还趴着另一个更小的孩子。
那个孩子睡着了,头发颜色更深一些,脸埋在德拉科肩边,只露出一点圆圆的侧脸和搭在他衣领上的小手。
德拉科一只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还拿着《预言家日报》。
可报纸显然没看进去。
浅金发的小孩已经从矮凳跳下来,直接抱住他的腿。
他低头看了看。
然后把报纸叠好放到桌边。
弯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