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的秋天比往年冷得早。
十月才过一半,霍格沃茨外面的草坡已经被连续几场雨浇得颜色发深,黑湖边的风一到傍晚就钻进袍角,连城堡厚重的石墙都像吸足了寒气。白天倒还是热闹的,尤其临近晚餐,刚下课的学生从各条楼梯往礼堂涌,画像隔着画框互相串门,皮皮鬼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一袋会尖叫的糖豆,一路从三楼撒到门厅,费尔奇气得在后面追,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伊莱扎从魔咒课出来时,怀里已经比进教室前多了不少东西。
赫奇帕奇低年级的学生托她顺手带回去一卷羊皮纸,纳威刚才在楼梯口塞给她一小包温室新晒好的薄荷叶,说这一批香气不错,她喜欢往热牛奶里放一点,可以拿去试试;最上面还压着赫敏前两天借给她的参考书,因为两个人约好今晚之前还。
和她一起出来的同寝女生看了两层楼,终于忍不住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快滑下来的墨水瓶。
“你再往前走一层,是不是连别人的坩埚都要抱回去了?”
伊莱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东西,也觉得有点夸张,“不会,坩埚太重了。”
“重点是这个吗?”
“那不然呢?”
两个人正说着,前面又有人叫她名字。伊莱扎抬头应了一声,把一本忘在魔咒课教室里的笔记递给追上来的女生,对方道过谢又匆匆跑走。她身边的人看着她,什么都没说,只很有意味地挑了一下眉。
伊莱扎自己也笑了,抱紧怀里的东西往旁边让开几步,免得挡住后面的人。
楼梯转角恰好下来一群斯莱特林。
他们在人群里向来很好认,来自老牌纯血家族的孩子站在一起,哪怕只是在下课后去礼堂,也有一种与周围热闹学生稍微隔开半步的矜贵感。
潘西走在前面,正偏着头和达芙妮说什么,西奥多在她们后面一点,单手夹着一本书。经过伊莱扎身边时,他先看见她怀里那一堆东西,视线在最上面的书封停了停。
“那本看完了?”
“差不多。”伊莱扎认出他说的是赫敏借她的那本,“你上次推荐的章节确实比较有用。”
“我以为你会嫌太旧。”
“旧书又不影响内容。”
西奥多轻轻笑了一下,“你上次对那本一八四二年的糕点咒语集可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那本里面有三个咒语会把奶油炸到天花板上。”
潘西听见后半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又顺便注意到伊莱扎今天手里换了支羽毛笔。
“你那支黄色的终于不用了?”
伊莱扎下意识看向自己笔袋,“坏了。”
潘西露出一种相当满意的表情,“很好。”
“它没有那么难看。”
“贝拉米,它像一只生病的金丝雀。”
旁边有人笑出声,伊莱扎也被她说得没忍住,只能承认:“好吧,颜色可能确实有一点亮。”
潘西已经重新转回去,西奥多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补了一句:“不是一点。”
伊莱扎转头瞪他,他神情却很平静,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这一小段插曲很快被下课的人流卷过去,斯莱特林那群人沿着楼梯继续往下,伊莱扎也和朋友往赫奇帕奇公共休息室的方向走。她没有特别留意走在西奥多另一边的德拉科,只在擦肩的时候看见一截黑色校袍和浅金色头发,后者在昏暗的楼梯间里依然很显眼。
其实这学期以来,德拉科一直很显眼。他本来就不是容易被忽略的人。马尔福家的姓氏、浅得近乎银白的头发,再加上那张从少年时期就带着一点冷锐感的脸,不管站在哪一群人里都很容易让人先注意到。以前他走在斯莱特林中间时总有种理所当然的中心感,说话刻薄也说得理直气壮,低年级学生从旁边经过时也会偷偷多看几眼。
今年开学以后,他却明显瘦了,肤色也比以前更苍白,有时候从教室外的光里走进来,会显得眼底那点青色格外明显。他还是会穿得一丝不乱,领带总比旁边的人系得整齐,长袍也从不会皱,可那种规整反而衬得他的疲惫更明显。有人说他只是暑假生过病,也有人猜马尔福家出了什么问题,更多时候,这些议论只会在他经过之前迅速停下来。
伊莱扎听过几次,没有参与。毕竟他们并不熟。
他们同年级,上过许多相同的课,四年级时甚至在魔药课上坐过很近的位置。德拉科有一次把月长石粉碰到她袍袖上,皱着眉递给她清洁咒的咒语,语气像那件事不是他的错;她也在图书馆见过他几次,只是彼此顶多点个头,说不上有什么真正的交情。
所以那天晚上,当伊莱扎在四楼西侧长廊再次看到他时,她原本真的准备直接过去。
那时已经快九点,白天挤满学生的楼梯安静下来,墙上的火把隔很远才亮一盏,外面的雨从黄昏一直下到现在,细密地落在高窗上。她本来要去图书馆还书,手里除了赫敏那本厚得有些沉的参考书,还拿着两只带盖的陶杯。
一杯是她自己的,里面是刚从厨房拿来的热牛奶,加了纳威给的薄荷叶;另一杯原本要带给同寝室的朋友,对方临出门时又突然说不想喝了。伊莱扎懒得放凉以后再处理,索性打算还书以后绕去厨房,把杯子一起送回去。
德拉科就在窗边。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却没有看。
伊莱扎从他身后经过时只扫了一眼,继续往前走了几步,又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于是脚步慢下来,回头重新看过去。
他站得很直,肩膀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僵硬,手指压在书脊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窗外偶尔有闪电从云层深处亮起来,把侧脸轮廓映得很清楚,他的脸色几乎和窗框旁的浅色石墙一样冷。
那本书仍然停在原来的页数。
伊莱扎迟疑了一会儿。她完全可以不管,他们连朋友都算不上,贸然走过去问一句“你怎么了”,换成德拉科·马尔福,十有八九只会得到一个不太好听的回答。
可她站了几秒,最后还是抱着书转了回去。
鞋底踩在石地上的声音很轻,却足够让窗边的人抬起头。
德拉科似乎没想到她会回来,眼里先浮出一点明显的疑惑,随后才认出她。
“贝拉米?”
伊莱扎在离他几步远的位置停下,没有靠得太近,“你还好吗?”
他眉心很轻地皱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这个反应比她预想的稍微好一点,至少没有直接让她走开。伊莱扎看着他,斟酌了一下措辞,“你站在这里挺久了,而且看起来有点累。”
德拉科没有接话。
她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书,语气自然许多,“还有,你从我刚才经过到现在,一页都没翻。”
这次他终于低头看了眼书。
大概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观察别人都这么仔细?”
话里那点马尔福式的挑剔终于回来了一些。
伊莱扎反而放心了点,“没有,只是你今天比较明显。”
“我没事。”
“好。”
她答得很快,没有追问。
德拉科原本似乎已经准备好她再说点什么,听见这一句,反而抬眼重新看她。
伊莱扎却只是把怀里的书往上托了托,随后低头看到自己手里的两只杯子,才想起还有一个本来要送回厨房。
“这个你要不要?”
她把其中一只递过去一点。
德拉科看了看杯子,又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