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底连着下了几天雨,霍格沃茨的窗户从早到晚都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草坪和庭院湿得没法坐人,晚餐以后学生几乎全挤去了图书馆。伊莱扎抱着书进去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得差不多,她站在书架旁看了一圈,才在右侧第二排找到赫敏给她留出来的半张桌子。
“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赫敏往旁边收了收自己的羊皮纸,给她腾地方。
“被人堵在楼梯口问魔咒问了十分钟。”
伊莱扎坐下来,把书和墨水依次放好,又从包里拿出一只浅蓝色陶杯,杯沿有一圈很细的白边。赫敏低头看了眼杯子,问她今天是不是还是牛奶,伊莱扎点点头。
两个人很快低声讨论起论文,桌边渐渐安静下来,只有羽毛笔摩擦羊皮纸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伊莱扎原本习惯坐靠窗的位置,倒不是因为那里有多特别,只是离常用的几排参考书近,白天光线也好。她来得多以后,认识她的人也习惯在那一片找她。纳威有时会从温室回来顺便过来坐一会儿,问她上次拿走的花草怎么样;赫奇帕奇低年级有人不会做作业,也会抱着书跑来;就连格兰芬多那边几个熟人偶尔经过,都要停下来和她说几句话。
德拉科坐在不远处,很难完全看不见。
他今晚和潘西、西奥多一起来,三个人占了靠里面的一张长桌。潘西写了没多久就开始嫌斯拉格霍恩布置的论文太长,西奥多倒安静,坐下以后便一直在看一本厚厚的旧书,偶尔抬头回答潘西一句,语气始终平稳,不怎么参与她那些抱怨。
德拉科原本也在看书,只是伊莱扎那边时不时有人经过,他的视线难免被带过去几次。她和人讲话的时候总是会把笔先放下,很少一边写一边敷衍,等对方说完才重新低头;那只蓝边杯子一直放在她右手边,离墨水和羊皮纸稍远,喝完以后也会把杯盖盖好,不会随手搁在书上。
这些细节本来没有什么意义,他也没想过自己为什么会记住。
潘西写了一会儿,羽毛笔忽然断墨,顺手从德拉科手边拿了一支。她才写两个字,德拉科便抬起眼,“那支别用。”
潘西停住,“为什么?”
“笔尖软,你写字太重。”
“我又不会把它折断。”
“上次已经压坏过一支。”
潘西显然不记得这回事,低头看看手里的笔,又看看他,最后还是把羽毛笔放回去,从自己的笔袋里另外翻了一支出来。西奥多从书页上抬了下眼,语气很淡地说:“你那支不是也挺贵吗?”
潘西冷冷看他,“谢谢提醒。”
隔壁桌传来一点没忍住的笑声。
德拉科转头时,伊莱扎已经低下脸去看自己的笔记,嘴角却还弯着。她察觉到他的视线,只好重新抬头,轻声道歉:“我不是笑你。”
“那你笑什么?”
“潘西刚才那个表情。”
潘西莫名被点到名字,转过来瞪她,“贝拉米。”
伊莱扎赶紧把笑意压下去,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连赫敏都被她逗得抬起头。德拉科本来还想说什么,远处的平斯夫人已经朝这边看了一眼,他只好重新低头,嘴角却很轻地动了一下,连自己都没察觉。
伊莱扎和赫敏又写了一阵,赫敏被罗恩从门口叫走,桌边只剩她一个人。她埋头改完一段,伸手去拿牛奶,袖口却勾到杯把,浅蓝色陶杯在桌沿晃了一下。旁边伸过来一只手,先一步扶稳杯身。
“谢谢。”伊莱扎抬头,看见德拉科已经把手收回去。
“你写东西的时候一直都不看旁边?”他问得不重,语气还是那种略带挑剔的平静。
伊莱扎把杯子往里面挪了一点,“偶尔。”
“看得出来。”
她立刻抬眼,“什么意思?”
德拉科拿起自己的书,像是并不准备解释,“前几天楼梯也是。”
伊莱扎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哪件事。那天她边走边和低年级学生说话,移动楼梯忽然转向,还是德拉科把她往后拉了一步。她当时顾着和他争那几句,后来倒真的记住了,上下楼的时候比以前仔细许多。
“我后来已经看路了。”
“值得表扬。”
伊莱扎听出那点揶揄,忍不住看他,“你是在夸我吗?”
“你可以当作是。”
德拉科说完便坐回自己的位置,留下伊莱扎在原地看了两秒,最后还是低头笑了一下。潘西显然把这段对话听得清清楚楚,目光在德拉科身上停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羽毛笔蘸了蘸墨。
那之后几天,他们在图书馆碰见得越来越多。
六年级的功课本来就重,晚餐以后总有大半个年级往这里走,伊莱扎照旧喜欢右侧第二排,德拉科也一直坐在靠里的位置。有时潘西和他一起,有时西奥多也在,有时谁都没来,只剩他们隔着几张桌子各自看书。
伊莱扎渐渐发现,德拉科写字的时候很少停顿,魔药和古代魔法方面的笔记尤其快,遇到不确定的地方也不会马上翻书,而是先皱着眉想一会儿;他不喜欢别人碰自己的羽毛笔,也不爱别人把书压在他的羊皮纸上。潘西大概和他认识太久,根本不在意这些规矩,偶尔故意把东西往他那边推,德拉科嘴上嫌她烦,最后还是会顺手替她整理好。
德拉科也渐渐知道,伊莱扎每天带来的东西并不一样。蓝边杯子里可能是茶,也可能是牛奶;她喝茶不加糖,牛奶里偶尔会加蜂蜜。她看书的时候比上课安静得多,可一旦遇到认识的人过来,总会停下来认真说完再继续写。她和赫敏聊功课,和纳威说植物,和低年级学生讲话时语气又会自然放软一点,连平斯夫人有时都懒得赶那些围在她桌边的人。
西奥多也经常来找她。
他和伊莱扎本来就说得上话,两个人都喜欢翻那些年代很旧的书,偶尔为了一个咒语来源讨论半天。西奥多不像德拉科那样一句话里总要带一点锋利,他说话更慢,也更直接。伊莱扎问一本书,他知道在哪里就告诉她;没有的话,会记下来,过几天再把找到的版本带来。
有天下午,他从家里带来一本伊莱扎找了很久的旧植物图鉴,书封已经有些磨损,里面还留着上几代人的批注。伊莱扎翻开几页,明显很喜欢,抬头问他能不能借一阵。
“当然。”西奥多把书往她那边推,“本来就是带给你看的。”
“我会小心。”
“我知道。”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自己的东西,没有特别强调那本书有多贵,也没催她什么时候还。伊莱扎翻了一会儿,碰到一段不太懂的注释,便把书转过去问他,西奥多凑近看了一眼,伸手指出下面一行,提醒她前面还有一个旧式缩写。
德拉科从书架另一边过来时,正好看见两个人低着头研究同一页。
他脚步没有停,照常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书摊开以后看了几段,伊莱扎那边偶尔传来一两句低声交谈,西奥多解释得很简洁,她听懂以后就会点头,没多久又继续往后翻。
这本来没有什么,他们一直就认识。可德拉科看完一页,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没记住前面写了什么,只好重新翻回去。他有点烦躁,手指压在页角停了片刻,余光却又扫到那只浅蓝色杯子。
杯子就放在西奥多手边不远。
德拉科皱了下眉,随后自己都觉得这种念头毫无道理,索性把椅子往后靠了一点,强迫自己重新看书。
伊莱扎却在这时抬头。
“马尔福。”
他看过去。
“你那本是不是新版?”
德拉科低头看了眼封面,“是。”
“能借我看一下目录吗?”
他把书合上,伸手递过去。伊莱扎起身走来接的时候,他忽然注意到她今天没有戴平时那条浅色发带,头发只松松挽在后面,有几缕垂到脸侧。
“谢谢。”她翻开目录找了一会儿,很快找到自己要的页码,又把书还给他,“比旧版多了一节。”
“旧版删过一部分。”
“为什么?”
“作者后来改过观点。”
伊莱扎站在旁边听了几句,问得越来越细。德拉科原本只准备回答一个问题,最后却和她讲了快十分钟,直到潘西从另一张桌子回来,看到伊莱扎站在他旁边,才略带意外地挑了下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