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两个同事恶毒地笑了。他们说他一看就是穷人家出来的,骨头里都透着寒酸,没眼力劲,不会说话。
还笃定地说,他迟早会抓住这个机会,去给人当小白脸。
那时,方越川站在逼仄的隔间里,听着外头肆无忌惮的讥讽,却始终没有出去。
他们说得难听,可也并不算全错。
他确实穷,确实需要为了学费,低着头去挣钱。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她却会替他求情,替他说话。
方越川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右手,许久没有动。
他的右手手背上留着几块褪不去的紫红色冻疮疤,粗糙、难看,像贫穷烙在他身上的印记。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赤贫的人,凭什么得到她的照顾。
那点善意落在他身上,明明带着温暖,却像一道猝然照进阴沟里的月光,逼得角落里的老鼠无处遁形,只能看清自己满身的丑陋与狼狈。
他连抬头看她,都觉得是一种冒犯。
她像挂在很高很高夜空里的月亮,干净,明亮,遥不可及。
而他只是泥地里挣扎着往前爬的人。贫穷,狼狈。
隔间外,那两个同事还在说。
可不知是谁先起了头,话锋忽然从他身上,转到了乌灵身上。
“不过那种看着清纯的姑娘,到了床上——”
后面的话猥-琐又下流。方越川甚至没有听完。
他们可以笑他穷、寒酸,笑他妄想攀高枝。
可他们不该提她。更不该用那种肮脏的语气,去议论她。
隔间门被猛地打开。
外头的人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拳头已经重重砸在他脸上。方越川双眼赤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死死揪住那人的衣领,拳头一下比一下更狠。
他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的月亮。
最后,他赢了那场架。也丢了高尔夫球场那份兼职。不得不来到酒吧工作。
从回忆中抽身,方越川抿了抿唇,想甩开乌灵的手,手臂却终究没有动。
他本该在她拉住自己的那一刻就挣开,头也不回地离开。
回到酒吧,继续陪笑、端酒,继续为了学费、家里的生活费,还有父亲留下的债,拼命挣钱。
可他舍不得。
他怕自己一甩开,她会难过。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他也舍不得。
乌灵见他不说话,干脆绕到他面前:“你家里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她望着他,眼睛清亮、不设任何防备:“我可以帮你。”
方越川心口骤然一酸。甜意和难堪一起纠缠着涌上来,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人,不该贪恋她的好。
可他还是闭了闭眼,听见自己低声回答:“是。”
乌灵立刻道:“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份更好的工作,不过有条件。”
“你是这世上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方越川抬起眼,眼底带着浓厚的痛苦,“如果可以,我愿意把什么都给你。”
“可是我什么都没有。你的条件,我可能一件也做不到。”
他不是故意把自己说得可怜。只是事实如此。
母亲带着年幼的妹妹,常年病着,无法外出工作;父亲酗酒、赌博,欠下的债像填不满的窟窿。这个家里唯一还能挣钱的人,只有还在读大二的他。
他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四处兼职,自身难保,又哪里有资格答应她任何条件。
可她闻言眨了眨眼,居然笑起来:“你误会了。”
“我的条件是:告诉我你的名字。”
方越川怔住。
“我叫乌灵。”乌灵伸出手,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
风从街边吹过,带起她的发丝,她的一切都如此美好。
方越川看着她伸出的手,迟疑了很久,才轻轻握上去。
“方越川。”
“越川,很好听的名字。”乌灵念了一遍,眼睛弯起来,“你以后一定会越过那些让你觉得痛苦的山川。”
方越川愣住了。
从来没有人这样解释过他的名字。
母亲给他取名时,不过是因为临产前一天,碰巧要去河对岸的山里采蘑菇,随口取了“越川”二字。
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从这样普通、甚至有些随意的名字里,看见希望。
更没想过,会有人相信他真的能越过那些困难。
后来,乌灵替他介绍了一份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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