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说大话!”
妇人撇撇嘴,全然不相信男人的话:“种地能发几个财?辛辛苦苦一整年,还没城中大户人家打一张桌子的钱多。”
“跟你说了你也不明白!”男人摆摆手,没再说下去。
他走到叶秋绥面前,从她怀中接过自己的儿子,笑的眼睛迷成一条缝:“瞧着吧,你爹我马上就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妇人权当他是在胡说,只是笑笑。
叶秋绥仰起头,目不转睛地望着身体尚且健康的男人,心中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不记得男人曾经寻到过赚钱的营生。
“看啥?”
男人发觉叶秋绥在看自己,淡淡瞥了她一眼,继续逗弄着自己的儿子:“你早晚要嫁人,到时候我跟你娘在村里给你寻户好人家,怎么都算对得起你。”
叶秋绥收回眼神,盯着地板,无视着男人口中难听的话。
“跟你说了多少次,阿篮还小!”
妇人拉过叶秋绥到自己身后,不耐烦的叮嘱男人:“村里同龄的男孩儿一个个皮的很,狗都嫌!我可不放心把阿篮交给他们!”
她笑道:“我们阿篮要嫁就嫁世上最好、最疼她的男人。”
男人没理会妇人的话,亲了自己儿子的脸蛋两口。
叶秋绥冷眼看着幻境中发生的一切。
转日,男人便搭乘村子里的驴车去了镇上,留妇人和两个小孩儿在家。
叶秋绥按部就班的帮妇人带着孩子。
她不为别的,只是感念妇人曾经对她的好。
后面几月,男人天不亮便出门,天彻底黑下去才回来。
就连最忙的那几日要收麦子,男人都不曾再多做停留。
这些活儿,自然而然都落在了妇人身上。
叶秋绥眼下只是个四岁的小娃娃,妇人舍不得使唤她跟着自己去田间干活,便让她在家照顾自己的儿子,自己一个人去收麦子。
叶秋绥坐在床边,不时看在睡觉的小娃娃一眼,仔细回想着那晚的事。
究竟是什么拦着自己,不让自己刺下去。
叶秋绥不知道。
唯一能确定的便是:阻拦自己的,绝不会是六岁的“自己”。
她更能确定,如果自己真的杀了男人,她极有可能会中了“自己”的圈套,再也离不开这里。
想用改变过去留下自己?
叶秋绥这样想着,后脑瞬间传来一瞬的刺痛,惹得她蹙眉。
越是这样,她越能肯定。
自己猜对了。
所以,只要自己再次经历那些痛苦,自己便能从幻境中离开。
叶秋绥的嘴角挂上一抹苦笑。
当真是折磨。
傍晚,男人与妇人同时回了家。
妇人的唠叨与不满从屋外传到屋内,一直持续到男人从怀中掏出满满当当一钱袋的铜板,妇人终于闭了口。
妇人拿起钱袋子,捧在手心掂了又掂,不禁担忧:“你从哪儿来的这么多钱?”
“干活儿。”
男人躺在榻上,后背沾到床榻的瞬间,舒服的长出一口气:“镇上有户人家种了几百亩地,雇我们几个去收,半个月结一次工钱。”
他轻咳两声,妇人忙去给他端来一碗水。
“过不了两天就能收完,还能给不少。等明年他们种地,我们几个还能继续去,到时候又能赚一笔。”
男人接过水碗,一饮而尽。
他捏了下铺在床上陈旧的被子,道:“今年过年给家里这些玩意儿都换成新的,你再去添两件新衣裳。等再过两年,咱们拿钱多置办点地,在雇两个人,日子也算是好起来了。”
叶秋绥对这件事有些印象,她隐约记得有一年家中的被子都换了新。
不过那件新衣裳,妇人没买给自己,而是买给了她。
男人当时的态度,叶秋绥不想记得,也不愿记得。
“咳咳……”
闷咳声拉回了叶秋绥的思绪。
男人坐在床边,拍着自己的胸口,听着妇人絮絮叨叨地询问,随口道:“嗓子有点痒,估计是屋子里有灰。”
他使唤道:“阿篮,去把屋子扫了。”
叶秋绥根本来不及抗拒。
等她反应过来,手中已经拿好笤帚,违背自己本意,开始一下下的扫着地。
叶秋绥气的想笑,她不断安慰自己:眼下实在是身不由己。
——
窗前过马,鹅毛大雪扑朔朔的从天而降,染白了叶秋绥眼中的一切。
她身上穿着妇人给她买的红色小花袄,衬得白白净净的小女娃像朵花一样,在一片苍茫中格外耀眼夺目。
叶秋绥不免想起自己在李家村的时日。
她想到了顾经年。
又想到了那时的自己在他家中,想着自己的师父与师姐。
人总是会因为一件事,从而联想到另一件事,甚至更多。
怀念从心起,叶秋绥不免抱怨,自己如此大意着了那几个人的道。
妇人还在院中与男人收拾着,男人余光瞥坐在门口板凳上的叶秋绥,低声道:“你都把钱给她花了,你花啥?咱家对她够好了,吃喝从来没亏过她。”
“你跟阿篮计较啥?小娃娃做衣裳能用几尺布?”
妇人噎他的话:“我是没给你亲儿子准备吗?你亲儿子一天一个样,衣服堆得比山高,我咋没瞅你叨叨你亲儿子呢?”
“你也说了,那是我亲儿子。”男人道,“阿篮能跟他比吗?”
“你小点声!”
妇人用手肘撞了男人一下:“没有阿篮你还想抱儿子?而且她一个姑娘家,能花你几年钱?差不多就得了!”
“说得跟小福是她生的一样……”男人悄声嘀咕一句,忍不住咳嗽两声。
“等过了年找大夫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