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膳用大半,气氛稍稍松弛,国允霜屈膝上前,轻声请示:“陛下今夜难得清闲,臣愿献一支拙舞,以解陛下疲累。”
姬长歌抬眸看他,神色淡漠无波,没同意,也没有反对。
乐声缓缓响起,清弦细碎,温柔绵长。
国允霜立于殿中开阔处,广袖轻垂,身姿挺拔纤柔。初起势极轻极缓,足尖轻点地面,身形微旋,衣袂浅浅铺开,如同月下流云拂过阶前,温顺柔和,不见半分张扬。他抬手抬腕,弧度圆润雅致,肩线舒展,腰肢轻折,每一个起落都稳稳贴合乐声节奏。
曲调渐扬,舞姿随之舒展。广袖翻飞如云卷雾涌,层层衣摆旋开错落弧度,翩跹若蝶。他转身时眉目低垂,温顺恭谨,抬袖时风骨利落,进退有度,艳而不妖、柔而不靡,处处皆是妥帖分寸。
殿中灯火落在他衣袂纹路间,光影流转,步步生姿。乐声最盛之时,他旋身轻跃,广袖掠过低空,身姿轻盈如乘风拂柳;乐声渐弱,他又缓缓收势,落步沉稳,静立如初,温婉恬淡。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国允霜收势躬身,气息平稳,神色恭顺。
郑邺适时上前,语气温和,带着几分委婉试探:“夜色正好,殿暖人静,陛下连日操劳,难得安眠。不如今夜便留居主殿歇息?”
苦心筹谋一夜,算计落空朱俞的承驾之机,备好膳食、献尽舞姿,为的便是此刻。
可殿内暖意瞬间褪去,氛围骤然沉冷。
姬长歌缓缓放下手中茶盏,眸光清淡,却带着穿透人心的肃穆,不怒而自带威严。
她静静看着躬身而立的二人,字字清晰,落地有声:“宜蓝夫卧病在榻,辗转难安,你们两位......倒是有闲情逸致。”
郑邺、国允霜身形齐齐一僵,脸上温淡的笑意瞬间凝固,心底骤然发凉。
国允霜心头一紧,连忙垂首叩身:“臣思虑浅薄,失了分寸,请陛下恕罪。”
郑邺亦收敛所有神色,肃立躬身,不敢多言半句。
姬长歌未曾追责,亦未曾多斥,只是淡淡起身。
“朕再去看看宜蓝夫。”
姬长歌重回偏殿,见榻上人依旧虚弱倦怠。静默伫立片刻,她不再停留,吩咐好汤圆照顾好朱俞,便转身出殿,乘着沉沉夜色,离开了后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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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宁宫主殿内,一夜都未曾得半分安宁。
夜半更深,殿内烛火摇曳不定,地上横七竖八散落着碎裂的青瓷茶盏,釉色莹润的杯身崩出狰狞的裂口,茶水泼洒在青石板地面,浸得砖缝湿漉漉的,混着摔落时溅开的碎瓷片,满目狼藉。内侍们全都远远立在殿门之外,不敢上前半步,只听见殿中不断传来器物砸落在地的闷响,伴着郑邺压抑不住的怒斥。
郑邺胸口剧烈起伏,一身锦袍尚且来不及卸下,袖口因为方才摔打物件微微褶皱,眉眼间满是戾气,方才谋划落空的郁气全数堵在胸膛。他伸手指着跪在地上的国允霜,声音压得极低,却藏不住滔天怒火,生怕声音传出去被殿外值守的禁卫听了去。
“都是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郑邺胸腔沉沉起伏,眼底满是不耐,“你不知道咱们皇上是什么性子吗?她怎么可能上这种当!”
国允霜直直跪伏在冰凉的青砖之上,脊背弯得很低。往日二人在殿中闲谈对坐,平起平坐,如同相交甚好的友人,可此刻殿内气氛肃杀,位份的鸿沟骤然摆到明面上,他不敢有半分僭越。鬓边一缕发丝垂落下来,遮住他半边眉眼,语气带着几分委屈。
“是我的错。” 国允霜声音放得很轻,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是我思虑不周,未曾掂量清楚陛下的心性。”
郑邺狠狠攥紧掌心,指节泛出青白,在殿内来回踱了两步,靴底碾过地上细小的瓷屑,发出细碎刺耳的声响。
“何止是思虑不周。” 他冷笑一声,目光沉沉落在国允霜身上,“你当真以为那些小手段,就能引起皇上注意?”
“我原以为,天下帝王都是见一个爱一个的,” 国允霜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不住颤动,“谁料朱俞竟然有这般妖异祸术,竟勾得皇上对他百般怜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