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回椅子,慎重地问:“这支笔能画人吗?”
白无看着她:“能。”
齐妙的呼吸轻了一点,“能画已经存在的人吗?”
“可以画出外形相似的空壳,但不能复制一个完整的人。”白无说,“人不是一张脸,也不是一具身体。记忆、因果、灵魂、社会关系,这些都不是随便能画出来的。”
齐妙点点头,这个限制听起来合理,也让人放心一点。
她又问:“那能画角色吗?”
白无沉默了一下,齐妙看着它,白无说:“这正是问题所在。”
齐妙心底那点轻快的情绪慢慢收了起来。
白无跳上书桌,站在笔记本旁边,用爪子按住昨天那一页。
“你写下作品名字的时候,等于用这支笔确认了那些世界的存在。它们本来只是漂浮在虚无里的半成品,因为你的遗忘而停滞,因为角色的执念而勉强维持。现在,笔把它们和现实世界连在了一起。”
齐妙看着那些名字。
《山海小食堂》。《妖怪观察日记》。《神明失业以后》。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倩倩不想做女主》。
这些名字原本只是她硬盘里,网页后台里,旧文档里的标题。
它们甚至因为太久没更新,在读者那里只剩下一些“作者你还活着吗”的评论。
现在白无告诉她,它们背后都可能有一个世界,那些世界没有结局,那些角色被她留在半路。
齐妙问:“他们会怎么样?”
白无说:“不同世界情况不同。有些只是时间停滞,有些会不断重复你写到的最后一天。有些角色意识不到异常,只会按照已有设定生活。但也有一些角色,会慢慢发现世界不完整。”
齐妙想起昨晚那个声音。
为什么不写完我?
她忽然觉得嘴里的包子有点咽不下去。
“他们会来找我?”她问。
“已经来了。”白无说,“昨晚那个就是。”
齐妙沉默,她本来想说那是梦。但梦不会在笔记本上留下“找到你了”。
她下意识看向笔记本,那一页上昨天诡异出现的字还在。
只是白天再看,恐怖感淡了一点,怨恨感倒是重了很多像委屈。也像终于等到她。
齐妙问:“他们来找我,是为了让我写完?”
白无:“有些是。”
齐妙:“还有些呢?”
白无没有马上说,它慢慢把爪子从笔记本上挪开。
“还有些想把你带回他们的世界。”白无说,“让你亲自补上结局。”
齐妙:“……”
她消化了一下这句话,“带回去以后,我还能回来吗?”
白无看着她:“看情况。”
齐妙:“一般这种时候,说看情况,基本就代表情况不好。”
白无没有反驳,齐妙慢慢靠回椅背上。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被拖进《山海小食堂》的世界。
听上去好像还行,有吃有喝,还有山海经神兽。但问题是她那篇文写到一半时,为了制造矛盾,刚好安排了妖市大乱,女主被迫逃亡。也就是说她要是真进去,可能不是开小食堂,而是开局被妖怪追着跑。
《妖怪观察日记》更糟糕。她停更时女主刚被九尾狐抓走。
《神明失业以后》男主掉海里了。
《我在昆仑山开民宿》主角刚开门,山下就来了一个不明身份的客人。齐妙当时只想好了那人很危险,至于危险在哪里,她没写。
而《倩倩不想做女主》……
齐妙手指顿了一下,那篇她记得最少。她只记得女主叫倩倩,设定是一个被命运推着走、无论如何都无法摆脱“女主职责”的人。
她当时写这篇,是因为现实里也被各种工作安排压得喘不过气,想写一个角色反抗自己的人生剧本。
结果她写着写着,先被自己的人生剧本压住了。于是倩倩也被留在了那里,齐妙低声说:“所以,我现在是被自己挖的坑埋了。”
白无点头:“差不多。”
“你可以委婉一点。”
“你被自己挖的很多坑埋了。”
“……”
齐妙发现这熊猫虽然看起来憨,嘴上并不积德。
她端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珍珠很弹,奶茶很甜,现代社会很美好。
齐妙忽然严肃起来,“我不能被带走。”她说。
白无看她。
齐妙握着奶茶,语气沉重:“同人文世界没有外卖,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没有手机支付。很多世界甚至没有网络。”
白无:“……”
齐妙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我还没吃完螺蛳粉库存。”
白无似乎很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忍住了。
齐妙又问:“有没有办法把通道关掉?”
白无说:“一旦打开,就很难完全关闭。”
“很难的意思,是有办法?”
“有。”白无说,“你进入那些世界,为它们创造结局。故事完整以后,世界会稳定下来,不再继续向现实泄漏。”
齐妙:“进入那些世界?”
白无点头。
齐妙:“也就是主动送上门?”
白无:“可以这么理解。”
齐妙真诚道:“还有没有不那么自杀的方案?”
白无说:“暂时有两个办法。第一,不要再随便用作者账号打开未完成作品。”
齐妙一怔:“为什么?”
“你的作者账号和作品世界之间有直接联系。现在通道已经被笔激活,如果你再用作者身份打开那些未完成作品,很可能会被世界规则拉进去。”
齐妙慢慢把手机拿起来,她本来还想着今天登录后台看看自己到底坑了多少文。
白无盯着她,齐妙默默把手机放下。
“第二呢?”她问。
“用这支笔画一些临时空间。”白无说,“你可以称它们为绘制图。它们能短暂容纳从作品世界里跑出来的角色生物,减少它们对现实的影响。”
齐妙听得头疼,她昨天还是一个刚辞职的失业编剧。
今天就要负责跨世界异常生物收容,她甚至没有五险一金。
齐妙问:“那你呢?你负责什么?”
白无挺起胸口:“保护你。”
齐妙看着它圆滚滚的身体,诚恳道:“你这个体型,负责被绑架可能更有说服力。”
白无:“……”
它从桌上跳下来,下一秒齐妙眼前一花。
原本圆滚滚的熊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黑白色衣服的少年。他看起来二十来岁,头发微卷,眼睛很黑,脸上还残留着一点与熊猫同款的严肃。
他站在齐妙客厅里,怀里依旧抱着那根竹子。
齐妙:“……”
白无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对这个形态不是很满意,齐妙打量他片刻,问:“你们笔灵变人都自带衣服?”
白无说:“这是基本礼仪。”
齐妙肃然起敬:“比很多穿越剧讲究。”
白无:“……”
齐妙绕着他走了一圈,白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什么?”
“确认一下你是不是还算保护动物。”齐妙说,“如果是人形,报警风险会小一点。”
白无强调:“我不是保护动物。”
齐妙点头:“非法成精动物。”
白无冷静道:“我是笔灵。”
“好的,非法成精文具。”
白无觉得这个作者大概比自己预想中更难保护。
齐妙倒是很快接受了他的人形。毕竟家里出现一只熊猫很危险,出现一个少年虽然也危险,但至少外卖员敲门时不用解释为什么国家一级保护动物坐在她家餐桌边啃竹子。
她重新坐下,看着白无。
“所以从今天开始,我要一边解决失业问题,一边防止自己被没写完的角色绑架,还要学习用神笔画收容空间。”
白无点头。
齐妙问:“有没有工资?”
白无:“没有。”
“补贴?”
“没有。”
“精神损失费?”
“没有。”
齐妙叹了口气:“果然哪怕是超自然事件,也不尊重创作者劳动。”
白无认真道:“但你可以用笔画食物,就不需要花钱买了。”
齐妙沉默了一下,这倒确实很难让人完全拒绝。
她站起来,把昨天从公司抱回来的纸箱拖到旁边,又清理出书桌上的空杯子和废稿纸,给笔记本腾出一片地方。
白无看着她:“你要做什么?”
齐妙拿起钢笔。
“练习。”她说,“既然暂时不能关通道,那就先学会保命。”
她翻开新的一页,想了想,画了一扇门。
门后应该是一个空房间。
安全,封闭,没有危险,最好有柔软的地毯和自动补充的零食。
她刚这么想,纸上的门就亮了一下。
白无的表情微微一变:“等等——”
晚了,空气里忽然出现一道很窄的缝隙,像有人用看不见的刀从客厅中央划开了现实。
缝隙后面透出一点暖黄色的光,还有一股很明显的薯片味。
齐妙眼睛一亮,“成功了?”
白无走上前,伸手按住那道缝隙,试图把它稳住:“只是雏形。你的想法太杂了,空间不稳定。”
齐妙:“哪里杂?安全、封闭、地毯、零食,逻辑很完整。”
白无:“你刚才还想了投影仪、懒人沙发、奶茶机和无线网络。”
齐妙:“……”
白无转头看她,齐妙移开视线:“人总要有点生活品质。”
就在这时,那道缝隙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齐妙的声音,也不是白无的声音。
那笑声细细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着耳膜响起。
齐妙脸上的表情慢慢收了。
白无也抬起头,神色变得冷下来。
缝隙里的暖黄色光线一闪一闪,薯片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像旧纸发霉后的气味。
齐妙听见有人在里面说话。
声音很低,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隐约分辨出几个字。
“作者……”
“找到……”
“结局……”
白无立刻说:“把笔放下。”
齐妙照做。
她松开钢笔的一瞬间,那道缝隙猛地收缩,像被什么东西从外面捏住。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只剩下一点黑色墨迹从空气里落下来,掉在地板上迅速干涸成一小片扭曲的字。
齐妙低头,那不是完整句子。
只是一笔一画挤在一起,像许多人争先恐后留下的痕迹。
——别丢下我们。
客厅里安静下来。
齐妙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白无看着地上的字,又看向她。
“现在你明白了吗?”他说,“这支笔确实能让你得到很多东西,但它也会让你曾经丢下的东西,重新找到你。”
齐妙的手指慢慢收紧,她忽然想起昨天下午会议室里那份被划掉名字的剧本。
她被别人从故事里划掉时,愤怒得几乎发抖。
可她写过的那些人呢?
他们是不是也在某个停滞的世界里,一遍又一遍看着自己的命运被截断,然后等一个永远不登录后台的作者回来?
齐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她弯腰把钢笔捡起来。
白无皱眉:“你还要画?”
“不是。”齐妙说,“我要列计划。”
她坐回书桌前,翻开笔记本,在“未完结作品清单”下面重新写了一行。
待处理世界。
白无站在旁边,看她一笔一画写下那些名字。
齐妙写得很慢,每写一个名字,她都能想起一点东西,一些人物,一些场景,一些当时写下时滚烫的心情,还有一些被现实挤压后不了了之的疲惫。
写到最后她停笔,问:“如果我不去那些世界,只在现实里给他们写结局,可以吗?”
白无说:“要看世界损坏程度。轻的可以,重的不行。”
“那就先从轻的开始。”齐妙说。
白无提醒:“你现在还不能登录作者账号。”
齐妙:“我知道。”
她低头看着笔记本,忽然笑了一下,“那就先不用账号。”
白无:“什么意思?”
齐妙转了转手里的钢笔。
“我是编剧,也是作者。”她说,“不能上网更新,难道还不能手写大纲吗?”
白无安静地看着她,齐妙拿起奶茶喝了一口,甜味重新漫上来,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勇气。
“当然,正式拯救世界之前,”她说,“我需要先确认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白无问:“什么?”
齐妙拿起手机,打开外卖软件。
“这支笔画出来的食物虽然好吃,但不知道热量怎么算。”她严肃道,“为了科学对照,我决定再点一份螺蛳粉。”
白无:“……”
白无看着这个刚刚差点把未知世界缝隙开在客厅里的作者,第一次深刻意识到,保护齐妙这件事,可能比保护现实世界本身还要困难。
而齐妙刚点完外卖,门外就传来了敲门声。
笃、笃、笃。
三声敲门声,不轻不重。
齐妙抬头,白无的脸色却变了。
“别开门。”他说。
齐妙握着手机,声音压低:“不是外卖?”
白无看向防盗门,门缝底下,不知什么时候渗进来一点黑色的水迹。
那水迹像墨一样,慢慢在地板上铺开,组成一行歪斜的字。
这一次,字迹比刚才清楚得多。
——请把女主角换掉。
齐妙:“……”
她看了看那行字,又看了看白无,真心实意地问:“你们角色生物上门,都不需要预约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