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风大,卫景晨站在台阶前,衣袂被吹得翻飞。
他从辰时等到现在,隐约听到殿里有响动,觉得应该是李陵游醒了,正要进去看看,一转身,却见李陵游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了。
他散着头发,袍子穿得松松垮垮,披风系得歪歪扭扭,一看就是太过匆忙所致。
卫景晨迎面走去,到跟前时,李陵游未抬头,从他身旁绕过,迈下台阶向外走,嘴里念着:“皇兄……”
卫景晨愣了愣。
这时宋福和宁有为也慌慌张张地跑出来了,宋福喊着:“陛下慢点!等等老奴!”
眼看着两人即将掠过他去追李陵游,他眼疾手快地拦住,问:“陛下不是还在起烧?他要去哪?”
“陛下要去太庙。”宁有为语速极快地回道。
“太庙何时不能去?他还发着烧。”卫景晨想让他们劝劝李陵游,可看这两个人,一个眼泪哗哗,一个虽然没哭,但看上去比哭还难过。
卫景晨话音刚落地,两个人一左一右绕过他,已经过去追人了。
他也只好跟了过去。
李陵游坐上软轿,卫景晨走在右侧,一路上,无论他如何好言相劝,李陵游都不回应。
太庙位于皇宫东南方,先帝驾崩后,李陵游再未来过,他似乎很抵触这里,往常出宫都会刻意不看这个方向。
唯有这次,他目不斜视地盯着那处,不断催促再快些。
软轿停下,李陵游不等人搀扶,起身往里冲,卫景晨箭步过去,抓住他的手腕,却被避开。
他气道:“陛下,你还在起烧!”
李陵游不管不顾,脚步片刻未停。
宁有为跟在后面,声音低落:“此事王爷还是不要管了。”
“你们就不怕他烧坏了?”说话间,卫景晨看向李陵游,李陵游七颠八倒地穿过棂星门,他还发着烧,步伐根本迈不稳,一旦身体失衡,就会狠狠栽下去。
瞧见李陵游身子朝一侧倾斜,卫景晨瞳孔震颤,几乎是飞扑过去,跪下身,右腿膝盖在青砖上擦了半步,才勉强接住人。
卫景晨膝盖火辣辣的疼,他托着李陵游,忍不住发火:“陛下,你能不能别任性了?生病了还胡闹!不要命了是不是?”
李陵游趴在卫景晨臂弯上,身上使不出力气,迟迟未能站起来。
卫景晨穿着玄色袍子,看不出有没有流血,不过光是想一想刚才的情形,他就已经心疼了。
“我想皇兄了,我想看看他。”李陵游自醒来后,第一次回应了卫景晨。他声音带着哽咽,脸上挂着悲痛。
卫景晨唇瓣动了动,终究是把斥责的话收了回去。
宋福和宁有为围上来,扶起李陵游,前后检查了遍,确认没有摔伤才放心。
李陵游往前走,卫景晨紧紧跟上。
几个人走进正殿,这里是最大的宫殿,房梁足有四五丈高,加上房梁下粗实的千年金丝楠木莲花柱,人站在这里,显得尤为渺小。
殿门正对着神台,上面供奉着历代先帝牌位,供桌上香火日夜不断,殿里香味浓烈。
守在殿里的是先帝身边的刘世公公,自从先帝驾崩后,刘世公公便请命来这里当值,每日负责洒扫、灯火一类的琐碎事。
见李陵游披头散发地进来,刘世先是一惊,随后赶忙取了三炷香,在烛火上烧了烧,朝这边递来。
李陵游走至供桌前,手臂垂在身体两侧,望着前方神台。
其余人跟在后面。宋福抬袖掩面,忍着哭腔。宁有为失神地僵站在一旁。卫景晨默默等着。
李陵游迟迟未接香,刘世不明缘由,保持着递香姿势。
过了会儿,李陵游突然迈脚,绕过供桌朝后方走。
所有人睁大了眼睛看着,不知他意欲何为。
神台上的牌位是按照辈分放置的,先帝牌位位于最下面一排,李陵游走过去拿起牌位。
“陛下!!!”所有人骇然大惊,呼喊着扑过来。
李陵游被吓住,下意识把“皇兄”抱在怀里。
“陛下!牌位不能抱!”刘世大声道。
李陵游听不见,他抱着牌位,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全身,让他不敢相信,这就是他的皇兄。
不该是这样的,他的皇兄应该是温热的、威严的、带着笑声的,不该是这样冷冰冰的。
“皇兄!”李陵游哽咽出声,他嗓子沙哑,“兄”字破了音。
众人拥过来,李陵游站立不稳,一屁股坐在地上,压抑数月的情绪在这一刻爆发,泪水夺眶而出。
宁有为在李陵游面前蹲下,颤声道:“陛下,把牌位交给奴才好吗?”
李陵游抱得很紧,他低着头,头发散在两边,让人看不清神情。
“陛下,放好牌位,先帝在下面才能安息。陛下若想先帝了,多烧些香告诉先帝,先帝会托梦来见陛下的。”
“皇兄不会再来找我了,他死了!我皇兄死了!我没有皇兄了!呜呜呜……”李陵游像孩子一样失声大哭。
“陛下……”宁有为凝噎,起来背过身去,根本劝不下去。
宋福接替宁有为的位置,膝盖着地,拍着大腿道:“呜呜呜……陛下啊!你还发着烧,咱们回去吧,老奴求你了!呜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