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面对苍凉萧瑟的前路,心里打起了退堂鼓,他想回宫,想母后,想宋公公,想有为,想洛灵,想小八,想御厨,想龙床……他彻底后悔来这里了。
只是卫景晨铁了心要去翰州,一路上马不停蹄,日行数百里。
一连几日过去,李陵游被颠得险些灵魂出窍,更别提身上的骨头了。
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这离了京城,越往西行,驿站就越破。
房间逼仄狭窄,床铺霉味冲天,饭菜比着难吃,有的饭菜里面甚至用粗盐,烙的饼干到咬不动。
李陵游原本是贪恋与卫景晨独处的时光,不想太早回去,如今实在受不了了,只想尽快结束行程。
他把硬邦邦的干饼丢回小竹筐里,掷地有声地道:“卫景晨,我要回宫!”
卫景晨挑着鱼刺,并未抬头:“我们还未到翰州。”
“我们干嘛非要去翰州?远就不说了,路还难走,我这几日快被颠死了。”
“所以这不是来驿站歇脚了吗?”卫景晨语气带着无奈,“你还不满意?”
李陵游受不了再站在小树林里吹着风啃干粮,大正午勒令卫景晨来驿站歇脚。
两人要了几样热菜,坐在房里吃。
只是坐在嘎吱响的硬板凳上,对着老旧破烂的装潢,李陵游丝毫感觉不到放松。
人得不到放松,胃也得不到慰藉,桌上菜肴不仅没油水,其中一盘炒青菜甚至长满了虫眼,黄蔫蔫的。
别说吃了,李陵游看着就来气,恨不得拿起来扣到厨子脸上去,问他:这是人吃的东西吗?
卫景晨专心挑鱼刺,未把他的话当回事。
李陵游忍不住发脾气:“卫景晨,你究竟图什么?好好的京城不待,非要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来。要知道你这么想去翰州,当初我就应该让你去做赈灾使。”
卫景晨将挑好鱼刺的小碗递过来:“我这么做自然是为了你好。”
一看小碗沿边带着裂痕,碗里不知道是脏还是原本就那样,黑乎乎的,李陵游毫无胃口:“为我好你就这样对我?”
卫景晨沉默了会儿,抬头迎上他的视线:“阿闲,我今日问你,这一路过来学会了什么?你说学会往后出门要坐马车,还要带上衣裳银子。”
卫景晨声音低沉,像是带着不满,不等他后话说完,李陵游道:“我有说错吗?再不换衣裳,我人都要发霉了。”
这几日李陵游一次衣裳未换过。白日里尚且能忍一忍,晚上沐浴后还要穿脏衣裳,浑身刺挠,根本睡不好觉。
他几次抱怨,卫景晨也只是找驿站买了套新衣裳。
新衣裳是粗布做的,穿在身上不仅刺挠还磨皮,李陵游没办法,只能继续穿脏衣裳。
他长这么大何曾这般憋屈过,他越想越气,站起身道:“卫景晨,我告诉你,我最大的感悟就是不该和你出来!”
卫景晨随着起身,叹道:“阿闲,我们一路过来也算遇见了不少人,还有驿站,你看着就没有一点想法吗?倘若国库充盈,驿站哪会如此破旧?官道又岂会这般崎岖?这背后的原因你仔细想过没有?”
李陵游没耐心去听卫景晨说什么,只想发火:“你整日让我想这想那,我有几颗脑袋够想的?还说为我好,为我好你让我住这种地方?吃这种东西?”
若非卫景晨执意隐瞒身份,他们哪里需要住这种破房子,受这种苦。
卫景晨道:“你从小生活在温室里,养尊处优,我不这么做,你就体会不到普通人是如何生活的。”
“我干嘛非要去体会这些?我不需要。”
“你需要!”卫景晨不容置辩地道,“只有让你体会到普通人的难处,你才会明白身为一国之君,该承担怎样的责任。”
“你少给我讲大道理!”李陵游吼道。
卫景晨不语,但脸上的神情已经告诉李陵游,他并不打算改变想法。
李陵游心中气愤,但更多的是难过,他想不明白,质问:“卫景晨,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我你不是应该对我好吗?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这正是为了你好!”
李陵游要被气迷糊了,绕来绕去得到的还是这句话,他脑袋思绪混乱,无法思考,只能再三勒令:“我不听你讲这些,卫景晨,我只告诉你,我要回宫!”
“马上就要到翰州了,我们不可能回去。你既然什么都没学会,那就到翰州好好看看吧!”
李陵游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卫景晨,你敢这么跟我说话?我说了不想去翰州,你听不见是不是?”
他耸起肩膀,肺都要气炸了:“你想抗旨是不是?”
卫景晨不为所动,李陵游一气之下,一脚踢飞了刚才坐下的板凳,他没用多大力,板凳撞到墙壁当场散架了。
屋内陷入死寂,屋外秋风肆虐,窗棂被吹得吱呀响,两个人相对站立,剑拔弩张,谁都不让。
李陵游袖子下的双手攥成拳头,双眼通红。
卫景晨看了眼便移开了视线:“我们不可能回去,你若不想走,今日休息半日。”说完转身出去了。
卫景晨的坚决态度让李陵游无法忍受,他弯腰一把掀翻了四方桌,桌子四脚朝天,碗盘全部摔碎,发出刺耳的叮铃哐当声,汤水沿着地板向四边蔓延,空气里弥漫着寡淡的菜味。
卫景晨离去的脚步顿住,李陵游不管菜水要流到脚边,死死瞪着卫景晨的背影。
他以为卫景晨会转身过来说道他,或者劝慰他。结果都没有,卫景晨继续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关门,他显然也在宣泄心中不满,关门声极大,砰的一声。
屋里瞬间黯淡下来,李陵游身上戾气暴涨,一脚踢飞另一边的板凳。
踢完还不解气,跺着脚在屋里巡视,看见不顺眼的便往地上砸。
直到把屋里砸得没有下脚地,才肯罢手回床上睡觉。
卫景晨走后,直到晚上才回来。李陵游面朝墙壁侧卧,未起身。
卫景晨默默打扫了房间,随后找驿站要来苇席衾褥,铺在距离床一丈外的地上睡下了。
这是两个人自认识以来,头一次在激烈争吵后,谁也没有选择主动和解。
次日,李陵游是被卫景晨唤醒的:“陛下,时辰不早了,快起来吃饭。”
淡淡的声调里仿佛还带着昨日的余怒,再加上“陛下”两个字,李陵游气呼呼道:“我不吃!”
卫景晨沉下脸色:“不能不吃!”
“难吃死了我不吃!”李陵游将锦被拉过头顶。
“那你要吃什么?你从昨日晌午就没有吃东西。”
听出话里的关心,李陵游犹豫了下,还是闷声回了句:“我要吃鱼干。”
卫景晨无语极了:“这里只有大鱼,没有你吃的小鱼干,再说你当初不正是吃鱼干中毒的,你还敢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