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刚想说你别开玩笑了，然而大家已经拿起野菜开始生吃。

四下没有灯火，李陵游勉强看到大家的影子，全都低着头，一根一根咀嚼着手上野菜。

这对他们而言仿佛是一种常态，没有人说话，动作出奇的一致。

李陵游目瞪口呆，真“生”吃啊！

见大家如此，李陵游尝试着从手里抽出一根野菜，皱着眉头塞进嘴巴里，咀嚼两下，眉头皱得更深了，和他预想的一样，满嘴苦涩，难吃得要命。

他五官拧成一团，想吐又觉得吐出来不合适，只好闭上眼睛，硬着头皮咽了下去。

两息后，他捏着嗓子，仰天直翻白眼，这破草还拉嗓子！

李陵游吐了吐舌尖，不得不怀疑是他薅错了，因为长得差不多，阿城他们没有挑出来。

他重新选了根触感饱满光滑、一掐带水的，放进嘴巴里一嚼，脸唰的一下绿了，绷紧嘴巴，强忍着才没有吐出来。

原以为这根会鲜嫩多汁，结果比刚才那根还歹毒，酸涩中带着股腥味，更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它黏糊糊的，嚼过之后跟坨鼻涕似的糊在嘴巴里。

呕～

李陵游捂着嘴巴，在心里连呕了好几下。

他满脸痛苦地囫囵咽下去，捏起剩下半根到阿城面前：“阿城哥，这是什么草？好难吃。”

阿城伸手摸了摸，语气平静地道：“这是马齿苋，算是好吃的了。”

好吃？李陵游完全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虽说刚才那一口已经咽下去了，但恶心的黏糊劲还在嘴巴里未散去。

眼下他即便是饿死，也不想再尝试第二口了。

阿城见他坐着不动，问：“怎么了？你以前没吃过？”

“没有。”李陵游疑惑道，“难不成你经常吃？”

“当然了，这老百姓谁不吃野菜？前两年大旱的时候，没有粮食，村里人只要是叶子，甭管是啥，全都抢着吃。咱们今日是运气好，走得路偏，要是走人多的地方，肯定找不着吃的。”

李陵游震惊得说不出话。

“不知道明日到了安置所会怎么样？官老爷要是不管我们，到时候还得吃草。”

李陵游掐着手上菜叶子，想起宁有为曾经对他说过的话：百姓若没有粮食吃，只能吃野菜，或者啃树皮，而那个时候，就是需要朝廷赈灾的时候。

但现在朝廷……

李陵游低下了头。

最终李陵游还是没能吃下去，把剩下野菜给了阿城。

吃完野菜，大家各自找地方歇息，李陵游选了面墙，打算靠墙睡一觉。

墙皮掉色起皮，稍微一动就往下掉渣，李陵游感到后背硌得慌，只是他懒得动，任由这些“皮”硌着他。

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让他身心俱疲。

阿城在他身旁坐下，和他一样靠着墙，找好舒服的姿势后，看来这边：“陵游兄弟，你似乎对很多事情都不懂，你是从外地哪来的？”

“京城。”

阿城大为惊诧：“你从京城跑到这，只为了找你相好？”

李陵游闭上眼睛，声音疲倦：“他不是我相好。”

“啊？你晌午不是说……”

“他不是！”李陵游歪着头，装作要睡的样子，“我很困，先睡了。”

“哦哦，好，睡吧，我也睡。”

李陵游听到阿城慢慢安静下来，等了会儿，睁开了眼睛。

夜风不断，屋里阴冷潮湿，他根本睡不着，一想到卫景晨，心里更是乱糟糟的。

“祖母，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忽然听到知慧的声音，似乎在极力压制着，闷闷的，很小声。

李陵游抬起眼皮，婆婆盘腿坐在他对面的破窗棂下，正借着洒进来的月光，佝偻着身子编草鞋。

知慧靠着婆婆的臂膀，不知是不是哭了，脸埋在婆婆麻衣上。

李陵游心里泛起酸楚，他总觉得知慧很乐观、很强大，却忘了她终究只是个孩子，一个正在遭遇天灾苦难的孩子。

婆婆手上的活未停，柔声细语地安慰她：“快了，等惟县安全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知慧声音带着哽咽：“那要等多久？”

“不知道，但祖母相信会有这一天的，阿慧要坚强。”

知慧吸了吸鼻子：“可是阿慧好累啊。”

婆婆叹道：“这天底下谁活着不累？熬过去就好了。”

“那些当官的不累。”

“当官的更累。”

“真的是这样吗？”知慧不相信。

婆婆揉了揉知慧的脑袋，不紧不慢地对她讲：“当然是真的，我们只管吃饱睡足就好了，他们却要时刻守护着整个州府，责任大着呢，怎么会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