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声音不大,落在李陵游耳朵里却是异常清晰,他默默听着,若有所思。
“正是因为有了他们的守护,你祖父才能安心给人看病,咱们才能过好日子,咱们应该心存感激。”
知慧头枕在婆婆臂弯处,疑惑道:“既然那么累,那他们为何还要当官?”
“这叫在其位,谋其政,等你长大了就能明白了。”
“可他们不给我们粮食吃。”
“会给的,再等等。”
李陵游望向窗外,一轮弯月恰好悬在上方,瞧着比京城的更亮、更白。
他凝视弯月,心里不断想起婆婆所说的“在其位,谋其政”。
曾经温老对他说过这句话,卫景晨也说过,今夜是第三次听到。
过去他听得一知半解,今日再听,倒是句句清明,醍醐灌顶。
若说刺史的责任是保护整个州府,那么他的责任就是保护整个大晋吧!
“祖母,我好冷。”知慧尾音发颤。
“祖母抱着你就不冷了。”
“嗯……”
最后知慧还是没忍住,埋头抽泣起来,婆婆耐心安慰着,声音听着让人揪心。
没过多久,刘婆也开始呜咽,嘴里念念有词,身旁人不忍,温声劝慰。
原本宁静的夜晚不再,仿佛是梁上的蜘蛛网变大变沉,朝大家压了下来,每个人都被缠得密不通风,喘不过气。
李陵游听着这些压抑的哭声、劝慰声,不知怎的,不敢扭头去看他们。
哭声延续了很久,在他耳边环绕着,他低着头,将脸埋在阴影里。
……
翌日天亮,李陵游收到了婆婆连夜为他编制的草鞋,上脚一试,大小刚刚好。
这鞋底编得紧实,踩在地上轻巧暄软,即使踩着碎瓦片也不会觉得疼。李陵游试着在屋里走动,对婆婆连声道谢。
留下双眼不便的刘婆在殿里,大家一起去外面找吃的,李陵游穿着新鞋,很快走到了人群最前方。
过了一夜,大家似乎“活”了过来,没有了昨日夜里的沉闷气息,怀着希望,想着进城后就能有热饭吃,干劲十足地找野菜。
可惜找来找去,只有昨日吃过的几样野菜,数量也不多。
李陵游蹲在地上,满脸纠结,心想着要不还是算了吧,等进城后就有吃的了,再忍忍。
但他现在好饿,不吃东西哪有力气?
怎么办?吃,还是不吃?
李陵游尚未纠结出结果,听到身后倏然有人大喊:“把你们值钱的东西交出来!”
正在薅野菜的大家动作一顿,循声回头。
四个粗野彪悍的男人朝这边走来,手里持着长棍。领头人皮肤黢黑,满脸横肉,刚才的话正是他喊出来的。
大家被吓住,急忙丢掉野菜聚到一起。
这四人明显是土匪,李陵游与阿城主动上前,将大家护在身后。
李陵游怒喝:“光天化日之下打劫,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他们这些人,大多是手无寸铁的老人,而这些土匪,个个四肢健全、魁梧高大,却来找老人抢劫,简直丧心病狂。
李陵游气不过,开始撸袖子。
领头人将长棍顶端指向他:“少废话!赶紧交出来!”
李陵游正欲上前,手臂一紧,被阿城拉住。阿城扬起笑脸,讨好地向领头人道:“大哥,我们是从灾区过来的,正打算去安置所讨命活,哪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你看我们手里拿着野菜,我们真是连吃的都没有。”
土匪抬起下颌,凶神恶煞地道:“把你们包袱拿过来!”
“大哥,我包袱里只有我爹的牌位,卖不上钱。大家包袱里也是,都没有值钱的东西,不然我们早拿去换吃的了。您大人有大量,今日放我们一马,日后再见,有好东西一定孝敬大哥。”
阿城此举,让李陵游想起瘦男子对他说过的话,他说出门在外,遇到实力悬殊的,就要学会示弱,当孙子也行,只要能活命,这叫生存之道。
阿城此举,正是在向土匪示弱。
然而对面的土匪并未因为阿城示弱而改变态度:“放了你们,我们就得饿死!”
阿城道:“要不那样,大哥你随我们一起去安置所,到了安置所就能有热饭吃了。”
“放屁!”领头人朝地上啐了口,“我们正是从安置所过来的,在那两天只让喝水,连个馒头都没见着。”
闻言,李陵游脸色大变,阿城讨好的笑容僵住,身后大家也无法再淡定。
大家之所以能走到现在,正是怀揣着去安置所会有热饭吃的信念,现在信念崩塌,一切都乱了。
“安置所为何不发粮食?”李陵游急声问。已经过去多日,姜万宝不发粮食,是想让灾民饿死吗?
领头人憎恨道:“当官的说赈灾使不在,不敢私自放粮,我看纯他娘放屁!”说着他将长棍指向李陵游右后方:“把女孩交出来,我放过你们其他人。”
“不!”阿婆转身将知慧抱在怀里。知慧被吓到,埋着头不敢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