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上回见到母后,是刚从翰州回来时。
因为姜万宝的事,母后心存怨恨,他多次前往华阳宫请安,母后皆以身体不适为由,将他堵在了门外。
距离姜万宝之事已经过去四十七天,李陵游觉得再大的气也该消些了,毕竟他们是母子,母子间哪有一直生气的?母后总不会到了今日还不见他。
李陵游穿过御花园,冰雹停歇,只剩下纷纷扬扬的大雪,加上凛冽的北风,让人油纸伞打不住,眼睛也睁不开。
等赶到华阳宫,他披风上落了一层雪,跟在后面举伞小跑的宋福也未幸免。
华阳宫殿门紧闭,李陵游没有贸然进去,先让宫女进去通禀。
宋福收了伞,过来扑打他披风上的雪:“今年这天冷得可真早。”
李陵游没心思听宋福感慨,他望着殿门里侧,见有位穿着青色短袄的宫女走了出来,正是母后身边的大宫女,他快步迎上去。
大宫女站在门槛后行礼:“陛下,娘娘身子不适,您请回吧。”
李陵游没想到母后还不肯见他,怀疑问:“你可曾说我有急事?”
“说了。”大宫女道,“陛下请回吧。”
李陵游想不出此事除了找母后还能找谁,他心下一横,打算直接进去:“我今日必须要见母后。”
大宫女挪动脚步,挡在了殿门中间,颔首道:“陛下,求您不要为难奴婢。”
李陵游冷下声调:“你让开,我有要事找母后商议!”
他话音刚落,发现守在殿里殿外,凡是能看得见的宫女全部跪了下来,这是决心要拦他。
大宫女不知是太冷还是担心被母后责备,哆嗦着身子,颤声哀求:“陛下,求您回去吧!”
李陵游见势也不逼她,在殿前跪下,朝里面喊:“母后,求您见儿臣一面!”
大宫女脸色煞白,慌忙挪身跪去一边。宋福也跟着跪下,偷偷朝殿里张望。
殿门半开,里面光线暗淡,寂静无声。
李陵游喊完等了良久,始终不见有人出来,他不甘心,喊得更大声:“母后!!”
他声音洪亮,盖过了呼啸的风声。
他知道母后在里间,也知道母后能听见他的声音。
但是为什么?
为什么不肯见他?
李陵游直接说明来意:“母后,今日早朝舅舅与一众官员反对宁有为入朝为官,儿臣没有看错人,可他们全跪在宣政殿逼儿臣撤旨,儿臣想请母后出面!”
等了等,殿里依旧没有回应,李陵游垂下肩膀,心里泛起酸涩:“母后,您帮帮儿臣!”
李陵游仿佛没了力气,声音低落。
从前他未做陛下时,凡是遇到困扰的事,只要到母后跟前一说,母后很快会帮他解决掉,只是这一次为何……
“母后……”李陵游低声恳求,连着身上的气息也跟着沉了下来。
母后果然还是在生他的气,不肯原谅他。
忽然前方有脚步声,李陵游下意识抬头,待看清来人,心又落了下去。
不是母后,是母后身边另一位宫女。
宫女跪下身,恭敬地道:“陛下,娘娘说百官以死进谏,只为纠正陛下过错,陛下应虚心纳谏,反省悔改。”
李陵游仿佛被人兜头泼了盆冰水,僵在原地。
这是母后对他说的话?他难以置信,他有什么错?宁有为经纬天下,绝对是不可多得的栋梁之才。
正是因为宁有为,他才知道粮食来之不易,知道要想不饿肚子,就要垦荒种田。
宁有为还对他说,读书能让人明智,学会深思。而他自己,即使被贬为官妓,也从未放下过书卷,满怀壮志,不忘初心。
为何这些人都看不到宁有为的好?因为定南侯就对他有偏见,当年出事时,宁有为远在京中,何其无辜?
李陵游心中不平,朝殿里吼道:“母后,儿臣没有错!”
回应他的,是冷到骨缝里的风声,李陵游愤懑地捶了拳地面,起身跑开。
宋福慌忙爬起身,撑开伞去追:“陛下,小心淋着!”
李陵游跑得飞快,宋福举着伞,半点追不上。
李陵游一口气跑到御花园的枯树下,抡拳朝树上捶,树干被捶得砰砰响,枝杈颤抖,上面积雪簌簌往下落。
李陵游身上连着后脖颈落进了不少雪,他心里不甘,不管不顾,连着又捶了好几下。
为什么认为是他的错?他分明没有错!
李陵游甚至觉得母后偏心,从前母后都是向着他的,说话温声细语,对他嘘寒问暖。
自从姜万宝出家后,母后越发不在意他,甚至讨厌他,明明他才是母后的亲儿子!
凭什么?
砰!李陵游一拳头挥过去,树皮粗糙,他力气过大,手背破了皮。
“陛下!”宋福终于追了上来。
李陵游喘了两口气,扭头看宋福满脸泪痕,没好气问:“你哭什么?”
宋福用袖口抹着眼泪:“老奴看着难受。”
李陵游沉默了会儿,道:“我没事,我们回去。”
他拿过宋福手上的伞,给两人打着。宋福吸着鼻子,两手扑打着李陵游身上的雪,跟着脚步往前走。
地面上的雪已经有鞋面厚,踩上去嘎吱响,加上今早下了层冰雹,李陵游这才发现还挺滑。
他放慢脚步,在心里盘算接下来的事,一路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