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殿里，得知温老早在两刻钟前便已候在殿外，他立即下令宣。

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李陵游解开披风交给宋福，一转身，就看到了手持笏板的温逊。

李陵游刚在华阳宫碰壁，这会儿心情实在不好，脸色很难看，他语气不悦，开门见山：“怎么，温老也要来劝我？”

温逊行礼道：“陛下，臣并未觉得陛下行事有不妥之处，臣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李陵游面色缓和了些：“说。”

“臣是想问问陛下，不知摄政王犯了何错，您要贬他为翰州刺史？摄政王是先帝临终敕封的唯一官员，有监国之权。从前在京中，摄政王克己奉公，赏罚分明，下面官员跟着他，都是提着脑袋做事，不敢有丝毫松懈。”

李陵游不想解释，因此选择沉默。

温逊索性将话说得更直白：“今日早朝陛下也都看见了，摄政王不在，他们仗着陛下资质浅薄，藐视皇权，公然与陛下作对。再加上尚书令位高权重，由他压着，普通文官即使有话也不敢随意发言。这样下去，臣担心会对社稷不利。臣求陛下开恩，只要不是不可饶恕的罪过，还召摄政王回来。”

李陵游听着温逊这套肺腑之言，深受感触，除了宁有为外，温老是第二个为卫景晨求情的，两人都不是为了私情，而是为了朝局考虑。

这也让他发现，朝中其他官员从未对他提及过此事，他们不提，只怕心里乐得卫景晨不在，难怪这般肆无忌惮。

“我会考虑的。”李陵游半敷衍半认真地道，他心里好奇，又问，“百官都觉得我行事欠妥，温老为何不觉得？”

“臣与宁大人交谈过，他才学渊博，又有远见卓识。臣听他说话，不知为何，总觉得他颇有几分先帝的风采，实在不像居心叵测之人。再说当年定南侯之事，宁大人确实未曾参与过。”

李陵游点点头，温老想法与他相同。

让宁有为入朝是势在必行，只是眼下母后不肯出面，而那些老泥鳅还在宣政殿跪着，已经快半日了，再拖下去恐怕真会出事。

李陵游思忖了一阵儿，最后急中生智，走过去在温逊耳边低语了几句。

温逊听完，捋着胡子笑起来：“陛下，您还真是没变，和小时候一样。”

“温老认为如何？”

“是好法，臣这就去办。”

李陵游总算能放下心了。

温逊告退，原路折返到宣政殿。

宣政殿殿门大开，凛风不停往里刮，跨过门槛往里走就会发现，里面比外面还要阴冷几分。

几十个官员跪成一团，拱肩缩背，抖如筛糠。

温逊看得心中发笑，面上却是万分焦灼，步履匆匆，嘴里急切地喊道：“哎呀！你们还在这里跪着呢？陛下都被你们气吐血了。”

一语激起千层浪，百官们震骇回首，露出一张张冻得发紫的面庞。

温逊神色更为夸张：“这会儿太医们正在急救，你们跪在这里不走，是想把陛下气归天不成？”他挥手催促：“赶紧赶紧，都赶紧回去！”

官员们听着温逊的话，紫色面庞瞬间变得煞白，目光一致地转向最前方的姜定海。

姜定海也骇住了，吸了下鼻涕，抬头问过来的温逊：“温太尉，此话当真？”

温逊瞪着眼睛，拍着大腿：“这事还能有假？老夫刚去面圣，殿里全是太医，陛下咳着血一直问你们回去没，若陛下有个万一……”温逊指着在场的所有官员：“你们啊你们，你们就是大晋的罪人！”

后面官员惊恐万状，在场的大部分人都是一起共事多年的同僚，温逊一向老成持重，何曾有过这副急切模样，又是呵斥，又是拍大腿，可见事态之紧急严重。

官员们无法淡定，惊慌失措地询问身边人该如何是好。

人群中，有人壮着胆子问：“姜大人，这该如何是好？我等只是想追随姜大人，这才跟您跪在此地。”

姜定海转了转眼珠子，站起身道：“你们在这里等着，我去看看陛下。”

“还去看什么？”温逊眼疾脚快地挡住姜定海的去路，“陛下正是因为姜大人你才气病了，你再去，岂不是让陛下病得更重？”

姜定海被挡住路，只能停下，他心里将信将疑，审视着温逊，揣度他话里真假。

温逊忽然走近，姜定海面对比他高半头的人，下意识抬起头。

温逊压低嗓音，在他耳边悄声道：“姜大人，我说你真是老糊涂了，陛下年轻气盛，哪里受得了你这样谏言？陛下既无子嗣又无兄弟，若是出了事，姜大人，你可是要背上千古骂名的！难不成，你是想断送李氏江山不成？”

姜定海吓得呼吸一滞：“绝对没有！”

温逊朝他使了个眼色：“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我是看在我们相识多年的份上，这才好心过来提醒你一句，你别不知好歹！”

“我知我知，温太尉，你说得对，此事是我太莽撞了，我即刻回去。”姜定海不敢再多想，转过身，挥手对其他官员道，“回去回去，都赶紧回去，莫要吵到陛下，快走！”

姜定海催赶着官员回去，温逊见事情已成，勾了勾嘴角，捋着胡子，迈着轻快的步伐先行离开了。

官员们从早起至今未用膳，又跪了这么久，互相搀扶着才能勉强站起来。

姜定海揉了揉膝盖，小跑着去追走远的温逊。

剩下的人，你扶着我，我扶着你，跌跌撞撞、踉踉跄跄地出了殿门。

风雪从四面扑来，大家动作一致地缩起脖子、吸着鼻涕揣着手，时不时含冤带气地瞪一眼跑远的姜定海。

“温太尉，等等！”姜定海铆足了劲去追温逊，脚下太滑，跑得他心惊肉跳。

然而同样的雪地，温逊却是如履平地，他两手背于身后，昂首挺胸，任风吹雪打，每一步都迈得稳稳当当。

“温太尉，你先等一等！”姜定海连跑带喊，“温太尉！温太尉！”

温逊仿佛没听见，继续往前走。

“太尉啊！”

好在姜定海吃得膘肥体壮，赶到宫门时不仅未摔倒，还顺利追上了温逊，他大口喘着气：“温太尉，我喊了你好几声。”

温逊停下脚步，没有了在殿里时的焦急慌张，面容平静地看过来：“哦，年纪大了，耳背。”

姜定海扶着腰，热切地笑起来：“不碍事，今日天冷，太尉去我府上坐坐？我还未好好答谢太尉今日的提醒之恩，另外还有些话想与太尉聊聊。”

温逊移开视线，声音冷淡：“不了，有话朝堂上聊，老夫私下不与任何同僚相会。”说完大步离去。

姜定海实在跑不动了，嘴里呼出团团白气，眼睁睁看着温逊渐行渐远，心想：这老匹夫变脸也忒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