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识十几年，李陵游从未见宁有为哭过，顿时心里更难受了。

他本想安慰两句，不料嘴巴比脑袋更快一步，变成了质问：“宁有为，你既然喜欢我皇兄，为什么不告诉他？”

若是说了，没准两个人早在一起了，现在他还能唤宁有为一声皇嫂。

宁有为活似被抽空了力气，两腿一软跪在了地上，掌心撑地，眼泪止不住，又抽回一只手捂住了眼睛。

“宁有为，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李陵游追问。

过了良久，宁有为才艰涩地发出声音，听上去似哭似笑：“告诉他？他是先帝寄予厚望的太子殿下，而我只是苟且偷生的乱臣贼子，我们云泥之别，你让我怎么告诉他？即使说了，也没有人会同意我们在一起。”

李陵游心里升起无名火：“你不说，皇兄怎么会知道你的心意？还有皇兄，皇兄为何也不说？”

宁有为佝偻着身子，脸埋在掌心，泣不成声：“我不知道，我一直以为，他对我只有同窗之情。我入教坊司后，我们只寥寥说过几次话，我、我根本不敢肖想。”

“怎么会这样？”李陵游心里实在不是滋味，这比他过去看的任何话本里的虐心桥段都要让他难受。

一想到两个人已经天人永别，事情再无转圜余地，他几乎要抓狂。

他在宁有为面前来回踱步，不停抓扯头发，最后仍然无法释怀，过去一脚踹在了玉兰树上，又回来继续踱步。

他想起当年将宁有为带回殿中，皇兄时常来找他，若宁有为在场，皇兄定会主动开口，问宁有为一些不痛不痒的关怀话。

宁有为始终顶着做奴才的标准样，恭恭敬敬、一板一眼地回答，答完立即退下，鬼都看不出来他们之间有别的情愫。

李陵游懊恼得直拍脑门，都怪他，怪他习惯黏着皇兄，让皇兄与宁有为连说私密话的机会都没有，不然两个人早就互通心意了。

后来他被封为闲愉王，住进王府，皇兄与宁有为能见面的机会更少。皇兄整日忙于朝政，根本没有闲暇。

李陵游记得，大多数时间都是他来皇宫找皇兄，至于皇兄来王府，总共只有两三回，皇兄每回都问了宁有为去处，他随口敷衍两句，就拉着皇兄去斗禽兽玩了。

他怎么这么笨？身为弟弟，竟然看不透兄长心思，皇兄能放下朝政来王府，肯定是想宁有为想得受不了了，所以才会来看他，他却拉着皇兄一直遛乌龟。

皇兄也笨，为什么不直接说啊？

李陵游这口气下不去，跑过去朝玉兰树抡了好几拳：“可恶！可恶！怎么会这样？”

宁有为听到声音想要阻止，掌心撑地，四肢软得厉害，根本站不起来，最后只能作罢。

他也在想，为什么会是这样？

李承安为何不告诉他？

有几朵枯萎的花骨朵，被李陵游捶得掉落下来，砸在宁有为后背上，宁有为没有知觉，抬手攥住了心口。

不怪李承安，是他太懦弱，他入教坊司后，总是有意躲着李承安，不想让他看到自己为妓的样子。

若是当年他爹没有谋反，若是他没有沦为官妓，再勇敢些，告诉李承安喜欢他，他们是不是就不会落得这样终身遗憾了？想到此处，宁有为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李承安啊李承安，你好傻，我也好傻。

李陵游打累了，回来宁有为这边，盘腿在他面前坐下。

他心里一肚子怨愤，但看宁有为埋头痛哭的模样，抱怨的话根本说不出来，注意到地上有好几朵玉兰花，他随手捡起一朵。

花边枯败泛黄，蔫蔫的。

耳边萦绕着宁有为压抑的哭声，李陵游懊悔地叹了十几口气：“皇兄驾崩时，我应该带上你一起进宫的，至少能让你们见上最后一面。”

说完李陵游后悔了，他原本是想安慰宁有为，然而这话听上去像是往伤口上撒盐，气得他把花丢了。

“先帝走的那一夜，我去了。”宁有为嗓音沙哑地道，“我追不上你，最后没能进入宫门。”

李陵游全然不知道此事，心里百感交集，只能不停叹息。

风有点大，将两人衣袍吹得哗啦作响，额前碎发不停扑打脸颊。

宁有为停顿良久，才有力气接着说下去，声如蚊呐：“我在宫门外，看到赶来的官员提着灯走得很急，我不敢多想，去听他们谈话，想要从中了解一二，还未等我了解清楚，宫里响起了丧钟……”

夜风继续刮着，李陵游忽然觉得好冷，他想安慰宁有为，张开嘴巴，却是无语凝噎。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没有再说下去。

李陵游看着地上枯萎的玉兰花，心里九曲回肠。

宁有为哭声渐渐变小，直到最后完全消失。

四下寂静，唯有风声呼啸，带着浸骨的寒意。

宋福领着人过来，见两人失魂落魄地坐在地上，险些栽个跟头。

“陛下，宁大人，你们这是？”

宁有为用袖口抹了把脸上的泪，站起身，一副无事发生的模样，过去拿铁铲刨土。

公公带了两把铁铲，李陵游不语，过去接过另一把，跟着宁有为一起刨。

宋福站在旁边一头雾水，想问却不知道该如何问起。

酒埋得不算深，挖了两尺左右触到了坛顶，李陵游担心戳碎，蹲下身放轻动作，最后干脆用手刨。

两刻钟后，酒坛被取了出来。

酒坛外面裹了层大红布，李陵游将上面绳子解开，绳子已经很多年，一碰即断，大红布也是，轻轻一扯就碎了，露出下面圆滚滚的青瓷酒坛。

李陵游抱着酒坛起身，听到宁有为唤了声：“陛下。”

李陵游回过头去。

“陛下心里若还有卫刺史，就下旨召他回来罢，有什么误会说开就好了，不要弄得像臣这样。”宁有为声音很轻，仿佛风一吹即散。

李陵游满心苦涩地道：“好，你早些回去歇息，明日陪我去趟国安寺。”

李陵游抱着酒坛，心事重重地回了崇德殿，想到今晚上宁有为对他说过的话，心里实在难受，打开酒坛，倒了碗酒出来。

烈酒尘封多年，味道浓厚辛辣，一口下去，活似一团火苗窜进胃里。

李陵游不舍得多喝，浅浅尝了几口，让宋福重新封起来，之后对着空碗干叹气，一夜无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