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万宝的死讯传得很快,李陵游回到皇宫,有人来报,说太后娘娘动身去了尚书令府。
李陵游在华阳宫门前等了一夜,母后彻夜未归。
次日早朝,姜定海未告假,也未来上朝,李陵游坐立难安,待官员所奏事务处理完毕后,立即宣布了退朝。
回去后,崇德殿里多了道人影,一身黛绿色绫裙,外罩泥金色大袖衫,雍容华贵,大气端庄,正是他的母后。
时隔半年,母后终于来看他了,李陵游刚生出欢喜,转念一想,又沉了下去。
母后这时候过来,定然是为姜万宝来的。
李陵游在门外踌躇了会儿,带着不安,进殿行礼唤人:“母后。”
姜昭闻声转身,她脸上未施粉黛,眼里布满了红血丝,估计是一夜未睡,李陵游心疼不已,伸手掏袖子里备好的平安符:“母后,儿臣昨日去——”
“你让万宝出家不够,为何还要杀了他?”姜昭打断他的话,厉声质问,“你舅舅昨日听到消息,直接晕了过去,至今未醒。你这是想要他的命吗?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李陵游指尖顿住,缓缓放下,这时候的母后不会收他的礼。他稳定心神,冷静解释:“母后,姜万宝身为出家之人,在皇寺里与人苟合,如此罪过,死不足惜。”
“放屁!”姜昭吼道。
李陵游惊住了,母后素来端庄持重,加上画艺精湛,母仪天下,被视为是天下女子的表率。
他是从小听着别人对母后的夸奖长大的,不敢相信,这种粗话会从母后口中说出。
姜昭指着他,声音尖锐刺耳:“昨夜验尸,万宝根本没做过那种事!是你怀恨在心,把人活活砸死!你就是成心不想让姜家好过!”
“那是因为儿臣及时出现制止了姜万宝。姜万宝不守清规戒律,就应当受到惩治,不过是儿臣亲自动的手罢了。”
“胡说!”姜昭怒目圆睁,温婉的面容几乎要拧成一团,“万宝是顽劣,但也绝不会行此混事。是你看他不顺眼,想要他的命!你就是想断了姜家的根!”
“儿臣没有胡说。”李陵游受不了母后一味地指责,提声辩驳,“母后,姜万宝做这种事不是第一次了,不信你去问他府里小妾啊——”
李陵游额角骤痛,地面传来脆响,他腿脚被溅上热乎乎的东西,疼得向后退了半步——是茶壶破碎,热茶溅了出来。
“陛下!”远处宋福惊呼。
李陵游捂住额角,鲜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流。
他说不上来此刻伤口疼,还是心里更疼,母后居然会向他出手,还这么狠。
“母后,儿臣没有说谎,你根本不了解姜万宝这个人。”李陵游声音很低,带着轻颤,“还有舅舅,你不知道他在朝堂上——”
“你还有脸提你舅舅!姜家哪点对不起你?朝堂上若非你舅舅,你以为你坐得稳这位置?他这辈子为大晋操碎了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不懂感恩,杀害他唯一的子嗣,恩将仇报,丧心病狂!”
姜昭被气得失去理智,她恶狠狠地瞪着李陵游,仿佛在对仇人,说着说着,忽然冷笑起来,面目愈发狰狞可怖:“下面传你是明君,我看全都是放屁!你做陛下做得连良心都没了,算什么明君?你连你皇兄一半都不如,你父皇要是在,也早晚打死你个畜生!”
李陵游咬住嘴唇,母后如此谩骂他,仿佛他做了不可饶恕的极恶之事,尽管他真的做错了,可他们不是母子吗?不是世上最亲的关系吗?
李陵游嘴唇咬出血珠,眼睛里多了层水雾:“母后,是不是我无论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我做什么你都不会满意?觉得都是我的错?”
“别叫我母后,我不是你母后!”
李陵游心如刀割,他努力睁大眼睛,母后眼里充满了冷漠、厌恶、憎恨,唯独没有温情。
他记得从前不是这样的,从前母后总是温柔地看着他,常常夸他,像小时候,多吃两口饭都会夸他厉害。
鲜血不慎流入眼睛,李陵游视线瞬间模糊了,他隐约看到母后从他身旁径直走过,未扭头看来一眼。
宋福扯着嗓子喊:“快去请张院使!”
李陵游额角多了个血窟窿,血流不止,他心里痛到麻木,反而不觉得额头痛了。
宋福过来搀扶,李陵游走去椅子上坐下,他走了多远,血在地上洒了多远。
痛意刺激着他的神经,一阵强过一阵。
有公公过来收拾地上的瓷片残渣,李陵游听着声音,心底骤然涌起一股恨意,他猛地站起身,不管伤口,将桌上茶杯托盘全部丢出去。
为什么?为什么你只在意姜万宝?明明我才是你儿子!
李陵游愤愤不平,将桌椅尽数推翻。
殿里一阵叮铃咣啷,公公吓得退开,宋福大喊:“陛下!陛下你冷静点!你小心伤口!”
“别管我!”
宋福急得哭出声:“阿弥陀佛,陛下,老奴求你了,快停下吧!”
张勃提着医药箱慌里慌张地赶过来时,殿里已经被砸得乱七八糟,没有下脚地,他正感到触目惊心,抬头一看李陵游满脸是血,魂差点吓飞:“陛下!”
李陵游一通发泄,心里反倒更难受了,他早在心里发过誓,再不摔打东西,这些全是匠人心血,每样都价值不菲,够普通百姓一家生活很久了,他却毫不顾忌。
卫景晨说得对,他就是死活不长记性,难怪母后嫌他,活该!
“陛下!”张勃跑过来,拿帕子擦李陵游脸上的血,看到伤口,脸色瞬间凝重起来。
宋福扶起椅子,搀着李陵游坐下。张勃弯着腰:“陛下,快把眼睛睁开,血全流进去了。”
宫女端来清水,张院使从医药箱里拿来白色绢布,蘸水吸李陵游眼睛里的血,宋福用帕子捂住上面伤口,以防鲜血再流进眼睛里。
李陵游并未感觉到疼,他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任由张院使捯饬。
张院使动作很快,将李陵游眼睛清洗干净后开始处理伤口,伤口在右眼上方的额角,连着头发,以防感染,张勃不得不拿剃刀将那块头发剃掉,再上药包扎。
李陵游不用看也知道肯定丑极了,一想到卫景晨即将回来,更郁闷了。
他实在不想让卫景晨看到这个样子,听到张院使包扎好后嘱托他去休息,他二话不说去睡觉了。
张勃在殿里守了半日,确实无碍后方才离开。
李陵游一觉睡到傍晚,听到淅淅沥沥的声音,起身过去推开窗棂,外面果然在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