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勃开了补神汤，汤药与饭菜不同，李陵游不喝，卫景晨用嘴喂，一滴也不让落下。

到了夜里，卫景晨让宋福他们下去，亲自给李陵游换药擦身子，守着他睡觉。

如此过了四五日，李陵游气色总算好了些，崇德殿上下皆大欢喜，卫景晨也放下了心。

后面但凡是好天气，卫景晨就会用自制的轮椅推着李陵游去晒太阳，欣赏御花园新开的花。

李陵游脸上没有表情，但偶尔会转一下眼睛，卫景晨注意到，便会停步延伫，让他多看会儿。

跟着的宋福喜极而泣。

有时卫景晨会带着李陵游去闲愉王府，把他推到跑马场，带着洛灵等人放纸鸢，纸鸢在天空遨游，高低急缓各不同，活像一幅五彩的春日画卷。

李陵游抬头望着，时不时眨一下眼睛。

有两只纸鸢不慎缠到一起，把洛灵气得直跳脚，李陵游嘴巴轻动了下，像是在笑。

慢慢的，李陵游开始会露出各种表情，胃口也好了。

卫景晨递来汤碗，他可以自己捧着喝光。

宋福乐不可支，卫景晨脸上多了笑意。

只是李陵游迟迟不愿意说话，宋福心里焦急，卫景晨却不觉得有什么。

就像李陵游当初耐心地照顾山荷叶花，卫景晨就这样耐心地照顾李陵游，看着他慢慢恢复生机。

半个月后，漆黑的殿里突然响起声音：“卫景晨，你为什么不说话？”李陵游发出了第一道声音。

卫景晨一个激灵坐起来：“阿闲你说话了，你别怕，我去点灯。”

宋福走时留下的灯已经燃尽，外面没有月光，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卫景晨着急忙慌地起来，掀开锦帐出去拿火折子将灯点上。

卫景晨动作太快，李陵游来不及拒绝，他想说他早就不怕黑了，这里又是他熟悉的崇德殿，更不会怕。

殿里亮起火光，卫景晨拿着烛台走来，将锦帐挂在两边金钩上，俯身问：“阿闲，伤口疼不疼？要不要喝水？饿不饿？”

李陵游脑袋昏沉，偏头的动作有些缓慢。

他注视着握烛台的人，下巴一圈胡茬，不知道多少天没刮了，豆大的烛火在他眼里跳跃着，眼里饱含担忧，连着剑眉隆起。

卫景晨又成了糙老汉，不过李陵游并不觉得丑，卫景晨任何时候都好看。

这些日子他心里闷，伤口疼，总是喘不上气，再想到这世上不再有亲人，他甚至有点自暴自弃。

是卫景晨小心谨慎，体贴入微的照顾，将他从黑暗中拉出来，他能感觉到心脏在有力的跳动着，眼睛也清明了。

“都不用，你躺上来。”李陵游道。

很多天没说话，李陵游有点不适应，嗓子痒痒的。

卫景晨将烛台放在小几上，没有放下锦帐，这样烛光能照进来。

殿里未点龙涎香，白天里卫景晨让宫女打开窗棂通风，卫景晨躺下身，李陵游只能闻到淡淡的澡豆香气。

四下静了会儿，李陵游道：“卫景晨，你又不说话。”

卫景晨翻了个身，面朝他这边：“阿闲，我怕说错话刺激到你。”

一个正常人多日不说话多难熬，李陵游心弦触动，于心不忍：“不会。”

卫景晨伸手轻抚着他的脸颊：“阿闲，你若是愿意，以后把我当成你的家人吧。”

李陵游在心里叹了口气，后悔刚才说的话了，卫景晨是真不会说话。

“阿闲，我问过宋公公了，他说先帝曾经下过密令，换掉了宫里大部分侍从，宋公公就是在那时，被从行宫调进了宫，安排在华阳宫照顾你。我想先帝也是出于好心，不想你从小承受丧母之痛，才会说太后是你生母，你别太难过了。”

李陵游心情难以言喻，倘若他不曾向姜家动手，母后不曾生气，这件事会一直隐瞒下去，他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现在知道了，他想怨父皇瞒他又不舍得怨，父皇是很爱他的，儿时他住在华阳宫，父皇每日都会来看他，最忙的时候半夜也会过来，是第二日宋福告诉他的。

卫景晨粗糙的指腹摸得他脸上有点疼，他没有推开，反而感到真实，最近他总觉得是在做梦：“我以前总疑惑，他们头发都是直的，唯独我的头发是弯的，我以为是我吃坏东西的缘故，现在看来，我生母的头发应该是弯的。”

卫景晨笑了笑：“我早说过，吃坏东西不会让头发变弯。”

夜里清寂，卫景晨的笑声低低入耳，伴随着呼吸声，让李陵游很安心：“只是不知道我生母到底是谁。”

“刘世公公应该知道。”

经他一提，李陵游想起来了，他听皇兄说过，皇兄出生时刘世公公就在他身边服侍了。

卫景晨揽着他的肩，轻轻拍了拍：“阿闲，别多想了，你身上有伤，先好好养伤，等伤好了传刘世公公过来一问便知。”

李陵游说了会儿话，确实感觉有点累，嗯了声，头朝卫景晨这边歪了歪，脸埋在他肩头上，闭上了眼睛，在心里道：

卫景晨，我原谅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