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垂下眸子道:“我当时不知道怎么了,看见有为没有打伞,就喊你去接他,我没想那么多。”
殿里多的是侍从,全比宋公公年轻,他却只喊了宋公公,李陵游至今想不明白当时脑子怎么了,倘若宋公公有个万一,他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宋福脸上笑容未变,语调和往常一样轻快:“陛下若是不喊老奴,老奴还不习惯呢,老奴看着陛下长大,整日听着陛下喊宋公公长,宋公公短的,陛下若是不喊老奴了,哎呦,那老奴心里可泛酸了。”
李陵游听着他这打趣的话,尽管心里苦涩,但还是忍不住笑了下:“等你好了,我还要喊你。”
“老奴求之不得呢,越听陛下喊宋公公,老奴这心里啊就越高兴,这一高兴,哪都不疼了。”
李陵游凑近他,大声道:“那我要喊你到一百岁,你都要应我。”
“好,一百岁都应陛下。”
“不许反悔!”
“不反悔。”
宋公公身上仿佛带着某种神奇的力量,李陵游和他聊了会儿,心里顿时感到轻松不少,也放下了心。
张院使嘱托宋公公需要休息,李陵游不敢聊太久,他安排几个人留下照顾宋公公,回殿里去换衣裳。
宁有为还等着有大事要禀,李陵游换好衣裳去御案,两个人已经等在那里。
坐下龙椅,宁有为递来纸笺道:“陛下,四日前收到的,臣正等陛下回来定夺此事。”
纸笺被雨水濡湿了大半,李陵游接过小心打开,字迹有些漫漶,勉强能看清。
【谕大晋国主:每岁当以白银十万两、丝绸五千匹、绵羊两万头贡于我朝。另入朝贡使官职不得低于三品,遵我北狄之礼,表尔国敬意。】
李陵游勃然大怒,将纸笺拍在御案上:“欺人太甚!”
卫景晨沉下脸色,问宁有为:“送此物的使者在何处?”
宁有为道:“没有使者,北狄国的人只将此物送到大次关,留下一句:让你们大晋陛下好好数一数,别少了一头羊,之后就回去了。”
李陵游怒道:“一张普通纸笺,盖了张国印,就想让我们交出东西来,如此嚣张,根本没把我大晋放在眼里!”
过去五年,大晋每年都会仔细筹备贡品,从未懈怠过,即使如此,北狄国仍然不肯知足,现在不仅要求加贡品,还要求三品以上贡使。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李陵游拍案起身,问他们:“若我们不纳贡,两军对战,能有几分胜算?”
宁有为沉默地看向卫景晨,卫景晨道:“三成。”
“三成……”李陵游怔了下,比他预想的还要低。
卫景晨道:“当年两国大战八年,损伤都不轻,这几年北狄国养精蓄锐,国力逐渐强盛,而我朝因为纳贡,国库始终难以充盈,再加上天灾不断,实力愈发悬殊。北狄国既然敢要求提高贡品,定然是不怕我们翻脸。”
宁有为道:“北狄国与东厉国联姻,倘若开战,不知道东厉国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袖手旁观。”
李陵游的心沉了下去:“那我们岂不是没有胜算?”
宁有为道:“陛下,我们只能先顺着北狄国,再暗中增强国力。北狄国既然要求入朝贡使官职不得低于三品,不妨就让臣去,臣好探探他们虚实。”
李陵游想也未想地道:“不行,你没看上面写着要遵他北狄之礼,谁知道他那野蛮之地有什么破礼,不准去。”
“臣不去,旁人也要去,朝堂上三品以上的官员本就不多。”
“不行!”李陵游态度坚决,他摸不清北狄国底细,让宁有为贸然前往太冒险了。
卫景晨提议:“从下面官员里挑出适宜人选,再封为三品也一样。”
李陵游未下定论,宁有为道:“还是让臣去吧,臣想亲眼看看北狄国如今情况,若是能从中找到破绽最好不过。封别的官员为三品充当贡使,事情败露的话,北狄国追究起来就麻烦了。我们既然要纳贡,就要让北狄国知道我们是顺从他们的。等到我们国力强大,时机成熟,再一雪前耻。”
卫景晨斟酌了下:“有道理,不过北狄国情况不明,太过凶险,还是我去。”
“王爷要疏河修路,携领州府互市,后面要忙的事务有很多,还是下官去为好。”
“你不会武功。”
“贡使不需要武功,有嘴就行,当初招安武台城山匪,靠的正是这张嘴。”
“还是太冒险了。”
“这是最好的办法。”
李陵游听着两人争来劝去,心乱如麻,想到大晋如今的局面,他满心憋屈,偏偏又无可奈何,一股火窝在心里,不上不下的。
“你们商量,我出去透透气。”李陵游心里闷得厉害,绕过宁有为走下地台,去了殿外。
外面雨下个不停,乌云压得很低,仿佛抬手就能触到,李陵游走到台阶前,负手而立。
疾风裹着雨水扑来,李陵游感觉不到冷,也不在意被淋湿,他望着雨幕中沉寂的殿宇,愁眉紧锁。
“阿闲。”卫景晨很快从殿里追了出来,“事情会解决好的,你不用担心。宋公公也没事,等过几个月,他就能下床陪你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