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心里堵着一团火,没有接话。
卫景晨牵起他的手:“阿闲,再忍一忍,等时机成熟,我们就不用再纳贡了。”
李陵游道:“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北狄国要的贡品一年比一年多,今年我们给了,若明年北狄国还要加贡品怎么办?若我们国收速度赶不上他们加贡品的速度,又该怎么办?”
他望着雨幕,心里恨意怎么都压不住:“我们处置奸臣,提升粮产,安顿灾民,好不容易稳定下来了,国库剩下一点银子,现在全要送去北狄国,我们的敌人手里,我们还要博着笑脸,毕恭毕敬地送过去。那都是百姓的血汗钱,原本应该用来造福百姓的。我不明白,我们安分守己,从未想要从北狄国手中得到什么,父皇当年选择停战,是不想两国继续伤亡下去,并非一定打不过,北狄国为何还不肯满足?”
“别说了阿闲。”卫景晨迈下台阶,在他身前蹲下,“上来,我背你回殿。”
李陵游站的位置已经能被雨淋着,风一刮,睫毛上也沾了层水珠。
卫景晨蹲在他身前,直接暴露在了雨幕下,雨珠落在他蓝色锦袍上,瞬间染成深色,向外蔓延。
李陵游急忙道:“快回来,都淋湿了。”
“我没事。”
李陵游拉着卫景晨后退,确定他们都不会被雨淋着。
卫景晨转过身,从怀里掏出帕子,给他擦脸:“阿闲,别担心,我和宁有为能想出办法来。”
李陵游叹了口气:“我不是担心,我只是气不过,我们要兴修民生工事,要让百姓吃饱饭,还要保证边关战士的军饷,这些全需要银子,给了北狄国,我们自己的就少了。”
卫景晨捧着他的脸,怜爱地亲了亲他的额头:“阿闲,相信我,会过去的。”
五个月后,晨雾弥漫,露珠凝聚于青砖红瓦之上,北风呼啸,带着秋日的寒凉。
李陵游率领百官行至宫门外,为贡使宁有为送行。
他原不想让宁有为去,北狄人生性残暴,突然要求三品以上官员才可以作为贡使,不知意欲何为。
只是先前他们商讨此事时,宁有为说:“我国与北狄国实力悬殊,想要超越,总要明白悬殊在何处。臣此行看似是为送贡品的贡使,实则是做侦察敌情的斥候。”
卫景晨与宁有为看法相同,并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几十个问题。
譬如北狄国风俗习惯、宗教信仰、种植作物、粮食产量、兵力部署、武器装备、地形地貌、关隘要道、朝堂内部矛盾等等,事无巨细。
李陵游犹豫多日,迟迟未下决断,后来想起武台城那群山匪就是宁有为招安的,他的能力毋庸置疑,这才下定决心,让宁有为来当贡使。
此行路途遥远,李陵游赠与宁有为一件红色披风,以及一路过去需要用到的传符、过所、国书等等。
李陵游不想宁有为有太大压力,只道了句:“安全为重,早些回来。”
宁有为将物件一一收好,从容不迫,四平八稳:“陛下放心。”随后转身向百官回礼,腰间的银葫芦随着他的动作时隐时现。
北狄国皇城距离大晋京城数千里,紧赶慢赶这一趟也要两三月。
李陵游看到银色葫芦,心想此行皇兄定会保佑宁有为的。
时辰已到,宁有为带着朝贡使团启程,身影很快隐没在晨雾中,瞧不见了。
今日没有早朝,李陵游延伫了会儿,下令官员散开去忙,转身回了崇德殿。
宋公公拄着拐杖站在殿门口张望,眼眶泛着红。
宋公公年纪大了,骨头愈合慢,直到近日才能勉强下床,但走不了几步就会开始犯疼,浑身冒冷汗。
李陵游不放心,没让他跟着去送宁有为,反正过几个月人就回来了。
他让宋福去歇息,自己进殿批奏折。
天气逐渐转凉,尚未入冬,开始下了第一场雪,殿里烧起地龙。
李陵游投身于朝政,日理万机,偶尔有闲暇时,会用来编佩绳。
上回宁有为从武台城招安回来,他还有一半没有编,这次等他回来,李陵游确定能完工。
卫景晨带领工部起民生工事,常常要忙到夜里才能回宫来,让李陵游编佩绳的闲余多了些,但也让他心疼坏了。
三个月后,佩绳大功告成,历时两年多,着实不容易,崇德殿上下皆大欢喜。
李陵游想象着卫景晨收到礼物时的样子,一刻也等不及。
天色不早了,估摸着卫景晨该回来了,李陵游将玉佩放好,提前到殿门外等着。
宋福拄着拐杖递来白色狐裘,李陵游接过,让他赶快回去。
近来连日大雪,压塌了两座年久失修的宫殿,实在冷得厉害,宋福的身子骨根本受不住。
李陵游站在台阶前,静静等着卫景晨。
眼前大雪纷纷扬扬,地面的雪积了半尺厚,原先侍从还会打扫,但因雪下得太大,这边刚扫完,回头看又是一层白,李陵游便下令不让他们扫了。
这种天气,天黑得极快,温度跟着骤降,李陵游穿着狐裘,身上不冷,脸快冻僵了,他歪着头,将脸贴在毛领上,试图缓解。
宫女打开殿门点门上头的灯,门前很快亮起来,雪地被照成暖黄色,闪着细碎的光。
李陵游心里不免感到焦急,按照前几日,这个时辰卫景晨早该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