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安语气平常地道:“梦里的东西都是假的,不用在意。”
“皇兄会离开我吗?”
“你还有两年才及冠,这么小,皇兄哪舍得走,别多想了。”
李陵游拿过帕子自己擦,摸着帕子全湿了,丢到御案上,从怀里掏出自己的帕子擦。
擦到能见人后,他逐渐冷静下来,知道对皇兄失礼了,退开带着歉意地道:“对不起皇兄,臣弟莽撞了,还妨碍皇兄批奏折。”
李承安重新拿起御笔:“无妨,你无事便好。快到正午了,等会儿我们一起去华阳宫用膳。”
昔日记忆还在,李陵游想起姜昭,手不自觉地压在了腹部。
他不想再见到姜昭,只是躲一时躲不了一世,之前皇兄就是因为操劳过度才会生病,这回他不能再让皇兄为他操心了。
李陵游很快想明白,回了声好,在殿里洗了把脸。
张院使过来给他号脉,看着昔日熟人一下子变年轻不少,李陵游高兴极了,不停冲张院使傻笑,看得李承安眉头又拧了拧。
张院使断定李陵游身强体壮,气血十足,没有任何问题。
李承安观察了会儿李陵游,未见有其他异样,渐渐放下心处理公务。
到了饭时,两人前往华阳宫。
李陵游心理作祟,步子迈得极慢,李承安随着他的步子走,未说什么。
等跨过门槛,李陵游一抬头便看到了姜昭,姜昭像是特意站在这里等他们的,李陵游顿住了脚步。
“阿闲。”李承安不解地看向他。
李陵游正要找个理由搪塞过去,姜昭忽然迎上来,李陵游撇开视线,垂在袖子下的手攥成了拳头。
李承安向姜昭行礼问安,两人寒暄了几句,姜昭转向李陵游这边:“闲儿今日怎么不喊母后了?”
李陵游抬头对上姜昭的视线,意外的是,姜昭神色颇为古怪,眉头微蹙,嘴巴微张,仿佛遇到了什么难过的事,又仿佛在紧张地期待着什么,李陵游看不明白。
所有人都变年轻了,姜昭也不例外,但李陵游看着她,总觉得更老了。
姜昭现在既不像过去温柔端庄,也不像将来面目可憎,李陵游想不清楚,心乱如麻,攥紧手,指尖用力掐着手心。
“闲儿。”姜昭语气里带着恳求。
李陵游咬着嘴唇,依旧喊不出口。
李承安倏然笑了声,打趣道:“母后,阿闲平日里一天能喊你八百遍母后,你还听不够啊?”
姜昭笑笑未语,目光始终落在李陵游身上。
李承安道:“阿闲做了噩梦,精神不大好。”
“这样啊。”姜昭挪开身,引着他们往里走,“先过来吃饭吧,膳食传上来有一会儿了。”
李陵游跟着李承安,三个人围着圆形膳桌坐下。李陵游一言未发,坐下后拿着银箸埋头吃饭。
李承安时不时看来一眼,欲言又止。
姜昭吃了两口放下了银箸:“正巧你们都在,母后有件事想同你们说,母后近日打算去国安寺清修,你们意下如何?”
李承安道:“父皇走后,母后整日郁郁寡欢,国安寺里雅静,去清修也好,能养养身子,只是阿闲总爱缠着母后,母后一走,阿闲怕是会不习惯。”
说着话,李陵游余光注意到两人朝他看了过来,他嘴巴里塞得满满的,用力咀嚼,装作没看见。
“闲儿,你意下如何?”姜昭直接问。
李陵游又往嘴里塞了两个肉丸子,继续装没听见。
静了两息,李承安道:“阿闲被噩梦吓到了,母后见谅。”
“是母后没有照顾好你们。”姜昭叹道,“母后这次去国安寺清修,正是想为你们祈福,为自己赎罪。”
李陵游顿了下,偷瞟了眼姜昭,见她眼里含着泪花。
李承安笑道:“母后,你说哪去了?”
姜昭摇了摇头,未作解释。
李陵游夹了根青菜到嘴里,越嚼越没味道,后面姜昭说了很多让他们注意身体、好好吃饭的话,情真意切的语气让李陵游更加难以下咽。
李承安政务繁忙,吃完饭后李陵游随着他回崇德殿,到夜里也未回去。
李承安让人收拾了偏殿,李陵游住进去,经过这一整日,他慢慢适应了这种回到过去的生活。
没有战火,没有伤痛,没有死亡,那些因战争死去的人全都活了过来,流民也能在家里继续过安宁的生活,一切都是美好的。
李陵游觉得应该高兴才对,他躺在床上,看着右手大拇指的扳指晒痕已经不在,眼尾划下一道眼泪,流进鬓发。
关于卫景晨的一切都没有了,连扳指的痕迹也找不到了。
这世上再也没有阿泽了。
李陵游心痛难忍,翻身把脸埋进软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