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陵游每迈出一步，余下的便会少几人，走到一半时，他喉咙发紧，双手攥住了袖口。

没有，没有他的阿泽。

官员们推杯换盏，左右敬酒，说着各式各样的恭维话，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落在李陵游耳中，只剩下嗡嗡声，无法分辨出自谁口。

有人向他打招呼，李陵游完全忘了反应。

即将走到尽头，李陵游两条腿仿佛灌了铅，难以挪动。

他想要他的阿泽，为什么没有？他的阿泽呢？

李陵游过来时的那股冲动劲不再，眼前天旋地转，让他几乎要站不住。

“过去与北狄国对战，温老多次传授晚辈杀招，今日晚辈敬温老一杯，感谢温老传授之恩。”

倏然，一道低沉熟悉的声音在殿内响起，盖过所有喧嚣，直入李陵游耳底。

李陵游仿佛被利箭击中，心脏猛地一颤，血流涌动，视线变得清晰，四肢恢复知觉，他扭头望向声源处。

说话的人背对着他，头上戴着金冠，身上穿着群青色窄袖圆领袍，小臂带着皮革臂缚，露出骨节分明的一双手，正举杯对着邻席。

邻席是明显变年轻的温老，温老朗声笑道：“好，咱们今日喝个不醉不归！”

两个人杯肚相碰，一饮而尽。

李陵游抬脚走近，他没有听错，这人说话声音和阿泽一样。

离得近了，李陵游注意到他衣袍上绣着不明显的纹路，再近些，是卷叶相思鸟纹。

卷叶相思鸟纹！李陵游睁大眼睛，当初在边关，阿泽穿过这种纹样的袍子。

龙椅上的李承安早已发现李陵游，并将他的举动看在眼里，他眉头微蹙，唤了声阿闲。

李陵游未听到，他走到席位前，那人抬起头，李陵游眸子一亮，与阿泽一模一样。

两人四目相对，仿佛都在打量对方，良久无言。

李陵游手指攥紧袖口又松开，松开又攥紧，轻声道：“卫将军，你随我来，我有话问你。”

说罢，他率先离开席位去往偏殿，这人是不是阿泽，等会儿一问便知。

声音、模样，连袍子也相差无几，李陵游在心里暗暗祈祷不是巧合。

卫景晨起身跟上。

李承安看着这一切，放下酒杯，面上添了几分深沉。

连接偏殿的长廊空无一人，热闹隔绝在外，李陵游听着两人同奏的脚步声，呼吸错乱。

这时后面脚步突然变了节奏，三步并作两脚，李陵游下意识扭头，还未等他扭过去，肩膀一紧，他被强力推向一边。

速度快到来不及反应，李陵游急步后退，咚的一声闷响，脊背撞上墙壁。

卫景晨抓着他的肩膀，吼道：“李陵游，我说过会有办法，大晋不会输！你就这么不相信我？”

李陵游怔怔望着。

卫景晨咬着牙，狠狠瞪着他，声色俱厉，眼睛却是通红：“你还刻意瞒着我，自作主张去自戕，这破游戏里全是bug，鬼知道失败了会是什么后果？谁让你这么对自己的？啊？”

李陵游眼泪唰地一下落了下来，哭出了声，真的是他的阿泽。

他抬手想要抱一抱卫景晨，卫景晨抓着他的肩膀未松，他哭声更大了。

一直强撑的伪装崩塌，李陵游发泄似的嚎哭，嘴里含混不清地唤着阿泽。

从那日离开到现在，不过三日光景，李陵游却有种煎熬了半生的错觉，心里对卫景晨的思念与歉疚，让他怎么都停不下来。

他哭声惨烈，卫景晨终究不忍，上前将他抱在怀里，闭上眼睛，多日的惶恐到了此刻才算落了地。

李陵游搂着卫景晨的脖子，脸埋在他颈肩，似乎只有这样才能让他感到真实。

“阿闲，告诉我，为什么这么做？”卫景晨还是想问。

李陵游哭道：“我、我不想再看见伤亡了，我听了前军师的话，想要扭转局面。”

卫景晨想要呵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把人抱得更紧了。

“对不起阿泽，我把你丢下了，我没有后悔——”说到此处，李陵游停顿了下，再出声时哭得声调都变腔了，“但是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想你，我好害怕，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呜呜呜……”

卫景晨抽出一只手覆在他颈侧：“还疼吗？”

李陵游委屈道：“疼。”

他等着卫景晨像过去那样哄他，等了等，只听到卫景晨凶道：“再有下次，我饶不了你！”

结果与李陵游预想的大相径庭，他泪眼婆娑地抬起头：“我疼你还凶我。”

卫景晨无声叹息，给他擦拭眼泪：“好，我不该凶你，别哭了。”

“这还差不多。”

卫景晨安抚地揉了揉李陵游的脊背。

李陵游感受着卫景晨掌下的温热，热意穿过肌肤，流进他心间，驱散了他的痛楚与不安。

擦干眼泪，李陵游问：“阿泽，你还会离开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