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李燕觉洗了个凉水澡,换了一身素净衣裳,对着镜子将鬓发打理整齐了,从明前司的后门巷子里转到紫明宫侧门,他没有鱼符,宫门司早有内监等着他,见他来了,一路引着他向琉璃殿来。
这是昨天宫门下钥前送来的信,叫李燕觉明日进宫等候,虽然没说明是什么事,但按常理猜测也是要见天子面述宫门之变实情了。李燕觉不喜欢人多眼杂,赶着宫门刚开就进宫来了。他向来出类拔萃,在一众勋贵子弟中鹤立鸡群,颇得皇帝青眼,听说皇帝常常跟人问到他。不过他本人跟皇帝并不熟悉,也就在大典上见皇帝几次。
天还早,琉璃殿内外俱静,皇帝似乎还没起,宫人们引着他到偏殿等候。一夜地火龙未熄,偏殿里暖洋洋的,宫人已经备了八样小菜十二样点心给他充饥,李燕觉手不方便,只略微尝了点。
菜蔬齐整,杯盏莹然,却也算得上简朴,怕是寻常富绅也比这铺张些。当今皇帝爱惜物力,一向只穿素衣,用素皿,克勤克俭。
李燕觉这边正吃着,那边门帘一动,宫人们纷纷退避垂手,轻声叫道:“二殿下。”是楚王傅洵来了。
傅洵正值弱冠之年,刚刚赐了府第,还未有封邑。他也是诸姊妹中长得最像皇帝的,特别是眉目,跟皇帝一模一样的修眉俊眼,打眼一看就知是皇帝模子里印出来的。他和四殿下傅淳、五殿下傅溆一母同胞,都是云昭仪所出,大理寺的云俶正是他母家舅舅。
傅洵进门见一少年起身侍立,心下疑惑,皇帝向来没有大清早上爬起来就见臣下的习惯,仔细一觑,只见这位臣下漂亮得很,意气风发,眉目胜画,看着有些眼熟,只是叫不出名字。
李燕觉拱手道:“臣明前司李玄,参见殿下。”
他一施礼手上纱布露了出来,傅洵这才明白过来,这位就是前些天宫门前生擒赶尸匪徒的龙骑卫李燕觉,是李非李亦两兄弟的侄儿。于是免礼请坐,少不得称赞了一番少年英雄。
宫人早将李燕觉的杯盏全撤了下去,重新摆开二十四盏琉璃器皿,为楚王和李燕觉布菜。傅洵摆手说不必,自己一会还要到虔华馆和云昭仪共进,只亲自用琉璃百合小盏舀了两勺红白鸭子燕窝热鲜给李燕觉,让他用调羹吃。又问李燕觉家中父亲、伯父可好,李燕觉一一答了。
他伯父李非早亡是天下人尽皆知的,仲父李亦也已经称病归隐,父亲李同正在浔州任上修桥,浔州那地方岛成千、渚上万,李同修完这座修那座,已经数年不曾回家了。
二十年前李非以川衡卿的身份施令天下,号称“政从李出”,他身死二十年,李家已经凋零至此,朝中无重臣、无僚属、无亲眷。这一代更是只有李燕觉一个子嗣,说来也令人唏嘘。
李亦早年赫赫扬扬时也曾经做过青宫太傅,给诸位皇子公主讲过学,虽然隐退已久,傅洵言语间仍称他一声“老师”,将自己与李燕觉平辈而论。
他为人沉静,待人温和,有探问宫变详情的意思。李燕觉也无可无不可的,就跟他多说了几句,正说到那据查那人犯叫纪非渝,是全家被害才挟尸闹事......门帘一动,傅少愁进来了,三人少不得各自站起来一通见礼。
傅洵知道这是皇帝起来了,傅少愁来接人,他自觉不便与李燕觉一起觐见,借口去母亲处问安避走了。
楚王一走,宫人们流水似地走来,捧着茶、盂、盆、帕、皂等各种物事请李燕觉盥洗。李燕觉用茶水、茯苓百合花汤、清泉水漱了三次口,手却因为受伤了不便洗,几位小宫女用烫热了的帕子小心地帮他擦了手,傅少愁便请他跟自己去正殿觐见。
从偏殿到正殿的这几步路,傅少愁还不忘提点李燕觉几句,说陛下是极和气的,若要问对,无所顾忌,据实相告就是了,李燕觉当然低声称谢。
琉璃殿一路异景奇珍自不必说,李燕觉跟着傅少愁从殿后进门,见正殿当中是一汪清泉水景,齐地漫流,暖雾氤氲,一人坐在水边藤椅坐具上,看着那暖泉从地底汩汩冒出。李燕觉心知这就是皇帝了,正要施礼见驾,皇帝先道:“不必多礼。是李玄吗?”
李燕觉见皇帝站起来朝着自己微笑,心里惊讶皇帝怎么对自己如此礼遇,低头称是。
皇帝笑道:“上前些,我看看。”
李燕觉上前两步,皇帝也走近两步,此刻就在他身边,二人呼吸可闻。
皇帝看着他道:“玄儿长这么高了。”竟跟他认识自己一样。
还没等李燕觉说什么,皇帝又执起他受伤的手,“伤怎么样了,是谁看的?”
李燕觉颇为诧异,“已经好多了,是医药司的喻司正拨冗看的。”
皇帝点头,让他到自己身边竹席上坐下。李燕觉知道这是极其恩宠的待遇,但他向来爽快,也不推辞,坦然到皇帝旁边坐下。
皇帝始终眉目弯弯地含笑看着他,倒叫李燕觉不知怎么回事,于是主动将那日宫门外的事说了一遍,皇帝好像并不在意似的,只在他说如何活捉人犯的时候点头。
皇帝看着他出了神,半晌不说话,末了说:“你小时候跟小老鼠似的,一头黄发,宫人们背后说你恐怕养不活,如今也出落成大人了,刚才进门时候和你伯伯真像。”
李燕觉不明所以,“陛下从前就认得我?”
皇帝笑道:“怎么不认得,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在——”话说到这突然停住,“你小时候也常进宫玩,你不记得了吗?”
李燕觉的确不记得了,只偶尔听家人们提过几次,实话实说道:“臣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