瀚里破疾吐了一地,谁也没心情看了,索性把窗都关了起来。外面一开始还有人的惨叫,后面渐渐没了声音,不知是幻觉还是什么,总觉得连屋里也有股血腥味。
还有源源不断的酒肴被送上来,没人动筷子。连李燕觉都觉得不舒服,叫人把酒撤了换点清茶上来。
程慊芝扶着瀚里破疾喝茶漱口,瀚里破疾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吐得天旋地转一屁股坐在地上,众人连忙扶他下楼去透透气。
一行人沿着河往上游走,一路穿花拂柳,盏茶时候就连行刑的影儿也看不见了,又是花红柳绿,一派明媚春光。
瀚里破疾时不时干呕,程慊芝和云青晓一左一右架着他让他走起来醒醒酒。李燕觉和纪非渝落在最后,李燕觉问:“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吗?”
李燕觉虽没明说,纪非渝明白“他”是说的褚连横。其实他大略也猜到了怎么回事,但没有明证,不能确信,低声道:“与公主的病有关?”
李燕觉转眼看他,点点头,“他把公主掐至昏厥,又叫舒兢在公主身上使尸婴巫术,那天晚上公主腹中尸婴破腹而出。”
春风拂面,两人缓步沿岸看柳,前面几个少年人说话已听不真切。纪非渝心知公主不是被“掐至昏厥”而是被谋害身死了,也知道其实知情人都知道公主已死,眼下这个还活着的是个活死人,就和舜娘一样。也不揭穿,只淡淡道:“他为何要谋害公主?”
李燕觉摇头,“他供称公主要和离,他不肯,争执中无意所致。”
“他是与舒兢合谋要靠假孕绑住公主吧”,纪非渝眯眼往济水看去,四月的济水波光潋滟,夜鹭像人一样岔开双脚站在岸石上,“无意怎会掐死人。”
李燕觉又瞥他一眼,李燕觉的眼睛是淡淡的墨玉般颜色,“公主也这么说。”
纪非渝发觉李燕觉没说“听说”二字,这些话是他自己听到的,他也参加了这案子的审讯,于是问道:“褚律林怎样了?”
“废为庶人,发配溱州充军。”
“他也被舒兢施过巫术,那天我就在屋外。”
李燕觉问:“褚连横知道吗?”纪非渝摇头。
李燕觉无奈道:“褚连横是被舒兢当垫脚石了,他说自己不知道尸婴的事,竟是真的。”半晌他又问:“男子用这金烬长明的法子没有后果吗?那岂不是长生术。”
纪非渝也摇头道:“有人告诉我,真正的金烬长明阵是用偶人施法,舒兢错用在尸首上,借尸还魂,活死人才会起种种变化,若是真的金烬长明阵法,或许真能起死回生。”
李燕觉笑道:“这都是哪听来的,又是鲛人,又是起死回生。”
“鲛人是我亲眼所见”,纪非渝和盘托出,“你记得元日夜里我提起的那个沈青寰吗?他是敌秋的旧相识,也知道敌秋背后还有一个公子的事。”
听他说得这么有鼻子有眼的,李燕觉站定了看向他,仿佛在问他“真的吗?”
纪非渝也站定了看着他,仿佛在回答他“千真万确。”
“听说那敌秋是鲛人是么?”李燕觉果然知道。
纪非渝点头。
两人又是大眼瞪小眼看了半晌,李燕觉皱眉道:“那道士如今在哪?”
纪非渝摇头道:“出了建川没见过了,他说自己要北上。”
河上夜鹭飞起来把长喙插入水中捞鱼,没捞着。二人接着向前走。
“你要回家么?我听说你是淮州人。”李燕觉不提起死回生的事了。
纪非渝望着前路上杨柳碧绦依偎在春风里,一派风帘翠幕,像极了淮州,“总要回去的,或许秋后。”
“他俩也是淮州人。”李燕觉指着前面云青晓和谢画屏,这二人本家都在淮州,
谢画屏和谢疏鸿依稀相似,纪非渝看出来了但懒得打听,只道:“我家是淮阳,这二位还无缘得识。”
李燕觉吭哧一笑,“这一春天他们都和我打听你,你来了他们又害羞了,不好意思和你搭话。”
“打听我?”
“问你们师徒俩怎么救驾的,帝都里都这么传。”李燕觉笑看他。
纪非渝不知是真这么传,还是李燕觉自己想问那夜刺客的事,“那天全靠禁军围困,刺客最后从琉璃泉下逃脱,并没救驾。”
李燕觉道:“陛下说是你下到泉里将秦王殿下救上来,还问我要不要你。”
纪非渝转脸看着他,李燕觉笑道:“问我要不要封你做个亲随,我不日就要出海了。”
纪非渝很想答应下来,但李燕觉并不是在问他,于是接话道:“大人怎么说?”
“我说听闻裴剑衷不愿为朝廷所用,或许他徒弟也是这样脾气,倘若强人所难,他弃官而去也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