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淳在舷梯上走过来时别提多高兴了,她身后搀扶的顾雪元却是魂飞魄散,生怕公主殿下一个不小心失足滑到海里去。
傅淳大步流星两步就跳到了蜈蚣船上,船上已然立起了“万年”大旗,众水兵早被方庆宣嘱咐过,此时齐声山呼:“贺殿下克捷之喜!威武!威武!威武!”
傅淳志得意满,眉目飞扬,挥袖道:“此战克敌全仗诸位效力,孤岂敢居功!传令下去,杀敌一人,赐爵一等!凡接敌者,赏银白两,伤者倍之!愿诸君奋勇,与孤共图全功!”
高髻广袖的宫人们一手举着托盘,一手提着裙摆,小心地从舷梯上走过来,她们手上都是一筒筒的金花银,这分明是皇帝给公主压箱底的內孥。谁也没料到公主肯这么大手笔地赏人,纷纷参差不齐地跪下叩谢天恩。
方庆宣顺势执礼参拜公主:“水军校尉方庆宣拜见殿下!所有缴获、俘虏均以清点造册,臣不敢擅专,恭请殿下圣裁。”说着递上一卷墨迹未干的名册。
“哈!”傅淳大笑,抓过名册拉开过目。
嗯?傅淳看见卷上头几行写着“铁锅四十件”、“铜钱二百八十余斤”就有点疑惑,接着往下看,下面越来越离谱,居然还有什么“瓷碗一百二十件、瓷盏二百件、陶罐十五件”等等。
再往下竟然出现了些麻布草鞋的粗劣物件,最后写着女子十四人:蓝姑、红姑、金姑......幼子四口......立毙六人......
傅淳一头雾水,“这是什么?”
方庆宣毕恭毕敬道:“回殿下的话,是缴获的走私货品和那匪首的家眷子女。”
傅淳还是没明白,“兵器呢?”
方庆宣凑上来指着纸上的“朴刀四口、铁锤二把、铁斧六把、鞭子十数条”道:“都在这里了。”
傅淳这下明白了,任谁也不可能用这点兵器去打家劫舍,这条船是走私的,不是劫掠的,这下真叫傅清都说着了!
傅淳脸色忽然冷下来,对身后顾雪元道:“立刻把郡王叫过来。”她身后女武官几乎是飞奔着从船舷上跳回浮骊上去传令。
“匪首人呢。”傅淳冷声道。
方庆宣不知公主殿下怎么忽然垮了脸,小心翼翼地引着傅淳道船舱里,昨夜划舢板想逃命的那黑大汉被蒙眼塞嘴捆翻在地。
船舱里到处挂的是各种吃饭洗衣的杂物,傅淳皱眉坐在一坨缆绳上,指指那黑大汉。顾雪元会意,上去一把把那黑大汉拽地坐立起来,扣出他的塞嘴布。
“堂下何人。”傅淳慢条斯理道,她一向爱看公案话本子,技痒好久了。
那黑大汉呜呦呜呦说了几句什么,方庆宣道:“启禀公主,这应当是一种海夷乡言。”
傅淳啧了一声问:“零陵郡王人呢?”
“在这呢。”傅清都应声钻入船舱,他仍是笑盈盈的,执礼道:“恭贺殿下旗开得胜,这船竟也拿得下,臣衷心钦佩。”
船舱口逐渐围上众人,李燕觉和纪非渝也在其中,都是来听公主审案的。
“你别找打啊。”傅淳警告傅清都。如今正是所谓“当着矬子别说矮话”,傅淳正气不平,连恭喜的话也听不惯了。
“臣不敢。”傅清都连连作揖。
“你听听这人说什么夷语?”傅淳指着那黑大汉。那黑大汉像是听懂了一样连珠炮似的吐出一串话来。
傅清都连听也不听,扇子一合敲那大汉的脑门,边敲边说:“说官话!说官话!说官话!”
那大汉到处乱躲,顾雪元暗暗摁住了他方便傅清都打。
“郡王殿下,这人像是不会说官话的。”方庆宣提醒。
傅清都就摇头笑道:“做这行哪有不会说官话的道理?外面那么多铁锅铜板都是谁置办的?”
那黑大汉情知碰上懂行的了,立即换上一口流利官话:“求求天皇老爷们饶我一命,我实在从来不敢犯事,船上所有货物情愿献给老爷,务必叫老爷们满意,求求各位老爷开恩哪!”
傅淳怒上心头,这死杀材竟敢跟自己玩这种弯弯绕,要不是傅清都还真让他绕进去了。一锤船舱道:“放肆!装疯卖傻,罪同欺君!你找死么。”
傅清都拨弄着船舱上挂着的各种破烂玩意,“我猜你是无国无君之人,由生到死全在船上,是么?”
那黑大汉点头。
竟是延蛮。
所谓延蛮,就是世代逐水而居的水上蛮人,他们终生不上岸,不尊王化、不奉国法,以船为家,终生泛舟江海,是一群化外之民。
船舱外纪非渝看一眼李燕觉,李燕觉眨眨眼,他也听说过延蛮。
那黑大汉就点头,又呜噜了两句什么。
傅清都道:“他说他叫做螃蟹婆。”
有什么灵光从傅淳心头一闪而过,她再要思索时却找不见了。于是收敛心神道:“螃蟹婆?如何做了海盗?犯过多少事?从实招来!”
事到如今,螃蟹婆不哭不闹,将自己走私一事说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偷摸从各地采买物件,运到峋屺去换香料、珍珠、珊瑚之类,并再三强调自己愿将全船宝贝献给官府,独身一个划舢板走掉,只求留他一条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