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淳兴致缺缺,为了几个铁锅杀人?也太没气度了。
本朝律法,细货十税其一,粗货十五税其一,这一船粗瓷铁锅捆一块还不够她随手赏个人的,什么大事,不如随他去得了。
刚要出声,忽然那灵光又现,螃蟹婆说“愿独身一个走掉”?
“你妻妾子女不要了么?”傅淳问。
是了,螃蟹婆假装不会说官话,名册上他的妻妾子女却都有名字,是谁供认出他们的名字?那些人之中必然还有人会说官话!
螃蟹婆说了一串,连连说情愿把女人孩子献给官府,自己一个人独身走掉。他的那些妻妾子女竟和货物等同。
傅淳对方庆宣招手:“甲板上那些俘虏谁会说官话?带进来。”
方庆宣跳起来去传令,片刻带了一个四五十岁的憔悴女人下来,她脸色灰白,头发蓬乱,却用一方帕子包着,俨然是束发的样式。
傅淳皱眉道:“就是你会说官话?你是谁?”
那女子先跪下来磕了一个头,木然道:“我是蓝姑,我是淮州渔家女儿,这贼子趁我独自在海滨玩耍,将我硬劫了来,与国长离三十六年了。”
此话一出,满座皆惊,傅淳皱紧了眉。
走私事小,掳民事大,这死杀材竟敢掳掠民女!
“扶起来赐座”,傅淳道,“怎么回事?外面那么多人都是他劫来的么?”
宫人将蓝姑搀起来安置在木桶上,蓝姑这时心知得救了,悲欣交集,眼泪却干涸了似地落不下来,仍是木然道:“也有劫来的,也有和别人换来的。”
“什么叫换来的?”傅淳追问道,眉头越皱越紧。
“碰见别的船,他们就相互换东西,也换东西,也换女人。”
傅淳登时怒发冲冠,冷笑道:“掳我朝臣民,好大的胆子!还有谁干了这事?死的那几个是谁?还有没有人逃走?”
“是我大儿二儿。”蓝姑道。
船舱口的李燕觉别过了头,纪非渝握住他的手肘。
“死的是螃蟹婆的亲兄弟,还有跟着他的两个义兄弟,再就是我的大二二儿,还有金姑的二儿。”说到自己的孩子,蓝姑两道眼泪汩汩而下。
傅淳也噎住了,转而朝螃蟹婆喝道:“你还有什么可说的?死杀材!掠卖良人因盗而奸!凌迟不足以平怨愤!谁把他脑袋给我提过来?”
方庆宣蹦起来拉着螃蟹婆就上了甲板,只听一声惨呼,外面立刻有小孩的哭喊声传来,片刻方庆宣已拎着螃蟹婆的脑袋献在傅淳面前。
傅淳竟不惧这血肉模糊的新鲜人头,把人头扯过来往地上一掷,对蓝姑道:“贼已伏诛,我必带你回岸上去!”
蓝姑看着那螃蟹婆光秃秃的脑袋在舱下乱滚,先是咬着手臂抽泣,继而终于破声大哭,“我还能上哪去?我已不知自己原本姓甚名谁了。”
“那就来我府上做差役,孤乃万年公主,特赐你姓傅!”傅淳全然不觉得其中有甚阻碍。
“求求公主把这艘船赏给我,让我在海上了此残生。”蓝姑却是不想上岸,她离岸太久,已然不是岸上人了。
“你情愿留在海上?”傅淳错愕,“碰到别的盗匪怎么办?”
“真碰上了也该是命,我的命就是如此,若真碰上了,我就认。”蓝姑眼珠浑浊,满脸泪痕,却仍倔强道。
傅淳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挥手准了,拂袖而去再不理会。她盛怒之下就要自己上舷梯回到浮骊上去,众人见公主气势汹汹,纷纷低头垂手让出通路。
浮骊仍停在海面上,众船都下了帆,慢悠悠地泊着等它,海风猎猎,天地间都是一片“万年”旗,这是皇帝赐的二百条免税旗,专为给傅淳出海筹措物资用的。
傅淳回头,蓝姑刚刚爬出船舱,正跪在地上向她顶礼。
“孤赐一条免税旗给你!”傅淳喊道,“以后碰见盗匪就报孤的名字!”
蓝姑心中惊喜,面颊颤动却说不出话。
“孤是万年公主!”傅淳指着浮骊船头大纛,“你记着!”
*
有史家说打通海路是傅淳一生功业的起始,有史家说“赐旗蓝氏”才是傅淳一生功业的开端。
此后多年中,傅淳靠着二百条免税旗几乎垄断了本朝海商交易,从此走私不再与盗匪一概而论,所有想和海外诸岛做生意的,都不远万里亲赴傅淳门下叩见公主,拉着礼物的车队一直排到帝都城门口。整个溟海成了万年公主的天下,傅淳富可敌国,逐渐得以与陆上世家分庭抗礼。
这一天,李燕觉的姓名也第一次见诸史书,他“亲冒锋镝,智勇绝人”,一战成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