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觉不接铁钎,却握住纪非渝手腕,“这件事是我多虑了。”竟是认下自己有错。
“我不是这个意思”,纪非渝伸手把门摁上,“这事牵扯众多,我想留一件物证更稳妥些。”
“你是让我替你保管么?”
“是。”
“这么说你信得过我?”李燕觉脸上看不出是什么神情。
纪非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显然是在说“是”。
李燕觉拉着纪非渝在床沿并排坐下,反手从床下扯下什么东西来。这东西是一个纸筒,粘在床板下,李燕觉撕开纸筒,里面赫然又是一只铁钎,李燕觉竟然还有后手。
背对烛光,李燕觉的面目全然隐没在黑暗里,只有一双眼睛荧荧然:“算我多虑了。”
纪非渝默然片刻,把两只铁钎都放在李燕觉腿上,意思很明白:仍是将物证托付给他。
李燕觉眼中终于又有笑意了,“你不怪我怎么叫起‘大人’来了?”
“我以为你不愿和我来往。”纪非渝低声道。
“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李燕觉翘起二郎腿。
“魏丑夫落海那夜,你叫我纪兄。”纪非渝低声道。
“就为这事?”李燕觉这回真是展颜笑了,他的眉眼生得极其好,笑起来光彩粲然,“不能叫你纪兄么?”
“不是”,纪非渝在他面前总是更不假思索些,“我只当你生气了。”
“那好”,李燕觉笑得眸光闪动,将一只铁钎放在纪非渝手里,“你我各留一支,两手准备。”
二人相视一笑,这就算是和解了。
“你打算怎么做?”李燕觉谈起正事。二人既然打开天窗说亮话,再不必打什么哑谜了,李燕觉倒是很愿意插上一脚。
“把铁钎扔海里,叫他们调头回去。”纪非渝做事稳准狠,手段简单实用。
李燕觉不置可否,问道:“你家船工是怎么回事?”
纪非渝于是将许老头之事简单一说,李燕觉就道:“这么说你家两艘船上下都是许家人把持?”
纪非渝点头。
李燕觉思索片刻道:“放他们离开不太妥当,他们一走岂不是放虎归山,海上岸上都再辖制不得了。”
李燕觉的确思虑周全,但若不叫他们回去,纪非渝与裴剑衷满打满算只有两个人,纪非渝还要在浮骊上宿值,裴剑衷一个人如何辖制得住东二东四两艘船?再者船工们人多口杂,等到了峋屺岂有不嚼舌根的?到时候事情败露,反为不美。
纪非渝看着李燕觉。
李燕觉微笑,“我有个办法。”
*
许细趴在船舷上吹海风。因他今日说自己也想去投效用从军,又挨了他爷爷的打,满心委屈,不想回屋睡觉。
许老头是苦出身,年轻时卖力气吃饭,一厘一毫地攒钱,从赤脚脚夫做成裴家大招头,如今手下也有二三十条船,攒下不少家私。
许老头一把年纪不肯安享富贵不说,也不让儿孙们安享富贵,许细本来也是称得一声“少爷”的,许老头却不准他读书识字,时时刻刻将他带在船上,只等继承自己大招头的位置。
他从不问许细愿不愿意,他的眼里只看得到自己。
许细手撑着头低声抽泣,他母亲不得许老头欢心,早早被赶出家门;他祖母也操劳半生,未及中年便逝去了;他父亲许大是个老实人,平生只会唯唯诺诺。他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除了许老头床脚下一卷铺盖,再没有他容身的地方。
许细正对着海夜落泪,余光却瞥见海里一道什么东西直直朝着船舷过来了,那东西游得极快,在水下顶起一线,像是大鱼。
那鱼迹消失在船舷正底下,许细抹一把泪再看时,一只爪子忽然破水而出抓住船舷上的麻网!
许细吓了一跳,立即探身出去看,只见一只全身漆黑的巨大水妖迅速顺着船舷朝自己爬上来,这玩意全身出水,竟有手有脚比寻常人还大!
“水鬼拉人!水鬼拉人!”许细不假思索地嘶声叫喊,跑船这一行最怕的就是水鬼!
那水鬼倏忽已经爬到了船舷顶上翻身跃入船内,许细惊得几乎跌坐在地上,这不是水鬼,这是活生生的人。
那水鬼瞥了一眼许细,他只穿了一件深衣,漆黑的长发贴在身上,竟是纪非渝!
纪非渝丝毫不理会许细,自顾自地翻入船舱里去了。
水鬼上船,船工们都逐渐惊起,纷纷拿着火把聚集到甲板上。许老头也披着衣裳赶到,他一眼看见许细一脸泪痕魂不守舍,还没等开口,就见一抹影子从船舱下飞了上来。
众人都是吓了一跳,纪非渝却将一把铁钎全甩在许老头身上,平静道:“你做的好事。”